报告文学 · 百坭村女子图鉴 | 向志文

来源: 广西集讯传媒 2021-4-13 21:27:40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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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志文生活照


黄文秀同志研究生毕业后,放弃大城市的工作机会,毅然回到家乡,在脱贫攻坚第一线倾情投入、奉献自我,用美好青春诠释了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谱写了新时代的青春之歌。广大党员干部和青年同志要以黄文秀同志为榜样,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勇于担当、甘于奉献,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做出新的更大贡献。
——习近平

1.文秀书记怎么还没来?

村主任班智华又一次抬头张望,百坭村村部对面,公路上空空荡荡,满坡满岭的绿,在雨后,明媚得让人心醉。桂西北的六月总是这样的,雨随时来随时走,让人无法捉摸。
主任,你打个电话嘛,文秀书记从来不迟到的。村妇女主任韦玉行说。其他几个村干也抬眼看班智华,眼睛里是同样的意思。大家都等急了。


班智华皱皱眉,他不太愿意打电话,如果文秀正开着车呢,电话一响,她一着急,那多不安全呀。这一阵,暴雨连连,路上到处是塌方,开车得全心全意才行。可时间真的不早了,文秀从来没这么迟到过的。以她的习惯,如果被其他事情拖延晚些到,也会事先来个电话,这么不声不响的,有点反常。


文秀的电话不通。班智华又把电话拨到镇里,文秀没在镇里,早上县里召开的第一书记扶贫会议她也没有参加。没道理呀,文秀从来不会无故缺席的。昨天下午,文秀人还在田阳县父母家里,就频频来电话交代这交代那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她放心不下村里。文秀在电话里说,她正往百坭村赶,算算时间,应该早到了的。天气预报果然没错,昨晚一夜暴雨,村里都停电了,进村的路又塌了一大段,可以想象百乐公路沿途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文秀会不会被堵在哪儿了?想到这里,班智华心一紧,连忙叫上副支书黄态度,两个人一边开车,一边沿路寻找。
路不好走,沿途隔三岔五就是塌方的地段,车子颠颠簸簸艰难行驶,缓慢的车速让两个大男人心急如焚。三个多小时后,在邻县一个叫九民的地方被拦住了,前方道路被山洪冲断,据说有好几辆车被洪水冲走,十几人失联,文秀的名字就在失联人员名单中。


班智华的心又紧缩成一团,他看着眼前一片疮痍沉默。洪水将百乐公路冲成两截,几十米长的一段柏油路面被冲得支离破碎,路面陷下巨大的坑,一辆黑色轿车侧翻在路坎下,远处沟中几辆车子已是面目全非。浑黄的洪水夹杂着草木沙石,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河沟狂冲。几百名公安、武警、消防人员正在紧急搜救,乱石中、河沟里,那些忙碌着的橙黄色身影,让人安心又让人揪心。路被封锁,班智华和黄态度去不了现场,只好焦躁不安地等在路边。
没事没事,文秀说不定正和搜救队员一起救人呢。班智华说。他在安慰黄态度,同时也是安慰自己。黄态度一言不发,手托着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和文秀就像亲兄妹一样,班智华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时间变得如此缓慢,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六时,搜救人员才找到文秀。可是,她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那一天是2019年6月18日,班智华永远不会忘记。


时间似乎是错乱的,这一刻和上一刻。班智华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上周五,那是他最后见到文秀的日子。文秀说,周一我们再碰头商量维修水渠的事。上了车,文秀摇下车窗,探头向他们挥手,笑着说,我们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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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秀在推销百色特产


那辆白色越野车是文秀贷款买来的,如今这辆私家车已成了百坭村的“扶贫专用车”。上周五,文秀开着车,和村党支书周昌战一起,带着村“两委”和驻村工作队员,分头去查看灾情。这一段暴雨不断,不少水渠都受损了,培育好的水稻秧苗没法移插进稻田里,大家都很着急,这些秧苗已培育超过五十天,再不插秧就全废了。
几天前被雨冲塌的路,村“两委”和驻村工作队刚疏通好不久,现在又塌了不少。车子走走停停,往几个灾情比较严重的屯去。走到一个地方,又发现一段灌溉两百多亩农田的渠道被山洪冲塌,文秀停下车,几个人走去实地查看。文秀走在前面,她双手攀着沟坎,爬到河沟边,身上那件红马甲,黄色的字很醒目地跳出来,田野里一眼就看到了。她刚到百坭村时,每次走村串寨,总喜欢转过身,让村人看她背后那行黄字。“第一书记黄文秀”她大声念,然后自个儿咯咯笑。村人还没记全那行字,倒先记住她的笑容了。等到村里大人小孩都认识她,那件红马甲仍然跟着她进进出出,文秀说,这样,乡亲们大老远就能看见我了。


直到傍晚,几队人马才陆续回到村部,每个人都累得浑身骨头散了架。文秀说,来,我们一鼓作气,都坐下来一起商量,看怎么申请项目,这些水渠再也拖不起了,得抓紧维修。村支书周昌战率先坐到位子上,说,大家都坐下来吧,都说说今天勘查到的情况。文秀拿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录,迅速列出这天勘查到的受灾情况,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拟定一个维修任务清单。


下周一,我们再碰一次头,把这些事项敲定下来。文秀说。她迟疑了一下,又说,今晚我还要赶回田阳去,我父亲今天出院,我得回去看看他。
文秀父亲患肝癌的事,村里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这姑娘心深,家里的困难从来不提。知道她父亲患癌症后,几个村干要捐钱给她,可她说什么也不要。
那么晚了,路上不安全,还是明早再回吧。妇女主任韦玉行说。她和文秀关系要好,平时在生活上,总有意无意地额外关照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书记。从乐业县百坭村到田阳县田州镇,行程有两百来公里,文秀一个女孩子家开夜车,哪叫人放得下心呢。


文秀笑笑,没说话。今晚,她是非回田阳不可的。她有很多天没回家了,父亲已经是第二次动手术,他吃不下任何东西,情绪非常低落。
周昌战应该是村子里最了解文秀的人吧,他太明白文秀牵挂父亲的心了,因此他摆摆手,说,那你赶紧出发吧,路上注意安全。
文秀拉开车门,笑着说,知道啦,放心吧,这条路跑了多少回,我都成老司机了,回到家我立马发信息给大家报平安。


谁都没料到,那会是他们最后的告别。如果时间能倒流,班智华希望,它能停留在上周五,或者停留在周日上午,就停留在文秀还在田阳县父母家的那一刻。



2.村里来了一个女娃娃书记

文秀来到百坭村,是2018年3月26日,周昌战清晰记得这个时间。那时候是春天,桃花李花沿路盛开,满眼的粉粉白白。文秀的情绪似乎很好,一路不停地询问村里的情况。周昌战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镇里通知他去接新来的第一书记时,他还满怀期待,可见到人后,却很失望,组织派来的第一书记长得文文弱弱的,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她大概还不到三十岁吧。百坭村是个深度贫困村,全村472户中,就有195户883名贫困群众,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等着要脱贫,这么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年轻女娃娃能做成什么事呢?


文秀的劲头却非常足,大概是她到来后的第二周吧,她从市里开回一辆新崭崭的白色越野车,说是为了方便下村屯,特地从银行贷款买来的。周昌战看她开车的样子,就知道是新手,一问,果然刚拿到驾照不久。为了扶贫,学开车,买新车,这女娃娃书记的血本下得也真够足的。


那段时间,文秀每天背着一个双肩包,走村串寨,每到一户人家,就掏出本子和笔,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这问那。很快,所有的人都知道,村子里新来了一个会讲电视话的女娃娃书记。
周昌战就知道,这个女娃娃一定会碰壁,果然不久,文秀就蔫巴巴地来找他,那股高涨的情绪全没了。支书,百坭村的乡亲们是不是都不太愿意和人交流?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在家,我去敲门却不开呢?


周昌战当然知道为什么,可他不能直说,他怕这个女娃娃书记脸上挂不住。农民认的就是实惠,你一个女娃娃一进家门,动不动就掏纸掏笔地记呀记,人家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与你这个一口北京音、光会做笔记的干部有什么好说的呢?
文秀一脸沮丧让周昌战心软,他想了想,委婉地说,书记,乡亲们不开门,那是他们还没信任你,等到他们觉得,你是和他们一样的,是真心实意为他们着想、帮他们做事的,他们就会和你亲近起来。


文秀低头沉思,没有说话。周昌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这番话深深触动了这个女娃娃书记。那天晚上,文秀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她有一种挫败感,内心里满是委屈,想着乡亲们的冷脸,想着敲不开的那一扇扇门,又是一阵辗转反侧,身下的木板床随着身子翻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窗外不知什么虫儿在叫,长一声短一声的。其实文秀挺喜欢村部这间小房间,虽然很窄,大概不到十平方米,只勉强摆得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可窗外是一片稻田,不管有风无风,沁人的稻香都会从窗口灌进来,充盈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样的环境是她喜欢的,每天早上从鸟儿的歌唱中醒来,每天晚上枕着虫儿的叫声入睡,这让她想起梭罗的《瓦尔登湖》,物质上简朴至极、精神上丰盈充实。还念大学时,她最喜欢这本书。


实在睡不着,就干脆起来写驻村日记吧。文秀按亮灯,雪白的光打在书桌上,那堆山一样的材料又一次撞进她眼底。那是村里的扶贫材料,各种台账、各种计划、各种总结。桌子的另一头是《习近平在正定》《百色历史通稿》《乐业县志》《乐业历史》《第一书记与精准扶贫》等书籍,她不但得熟悉百坭村的情况,还得熟悉整个百色市、乐业县的历史文化,知道它们的前世今生。她想从骨子里真正去认识这一群人,可很显然,她现在就连最浅层的认识都无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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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秀《驻村日记》手迹


“我觉得心里憋屈,搞不懂为什么辛辛苦苦翻山越岭、走街串户,老百姓却对我这么排斥……”文秀写着,想起周昌战的话,又接着写,“要想让老百姓愿意接近我,就得让老百姓觉得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乡亲们才会觉得她和他们是一样的呢?
再次走进农户家,文秀不再掏本子和笔了,她脱下外套,拿起扫帚就扫起地来。这户人家年轻人都外出务工了,平日里就只有一位老奶奶在家。现在的农村,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多数是老人和孩子,百坭村也不例外。
呀,书记,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客,怎么能让你扫地呢。老人吃惊,想要阻止她。文秀笑笑,说,阿婆,没事呀,我年轻,帮您老人家扫地是应该的。


文秀说的是普通话,老人说的是壮话。文秀不敢确定老人能不能听懂她的话,而老人的壮话,她连蒙带猜,倒是听懂了一半。文秀也是壮族人,可她说的是田阳县巴别乡的壮话,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同样是壮话,可一个地方与另一个地方却差别很大。


老奶奶过意不去,临别时,硬塞了几串枇杷到文秀的手里。枇杷是自家种的老品种,刚摘下来,小小的个头,表皮上结着难看的痂,老人说,兰呀,不嫌弃你就拿去尝尝。
文秀突然有一种潸然的感觉。她听懂这声“兰”,壮话里是孙辈的意思。那么,老人是把她当自家人看待了吗?文秀觉得很快乐,她想,也许她已经打开了一扇门。


白天村人大多不在家,他们都到山上做活儿去了,文秀就到田边地头去找,也不多说话,只笑眯眯地走到他们身边,手脚麻利地帮着干活。文秀是农家的孩子,这些活儿她都在行。


村人先是怔怔地看着她,反应过来才说,呀,书记,这些活儿怎能让你一个干部帮做呢。文秀笑笑,仍然手脚不停。她和村人闲闲地聊天,说老人,说孩子,话题就是这样被打开的。聊到高兴处,文秀就和他们一起笑,聊到难过处,就一起叹气。文秀仍然能感觉到村人对她的提防,他们说话的时候半遮半掩,可总算笑脸比过去多了。总有一天,乡亲们会接纳她的,文秀想,如果她会说百坭村的壮话那就更好了,或者会说桂柳话也行。百坭村大多是壮族人,他们说壮话,也说柳桂话。


打开。打开。每天都在打开。文秀觉得自己正在打开一扇扇门,尽管更多的门还关着,可毕竟有门被打开了。那段时间她白天黑夜地跑,下雨天乡亲们做不了山上的活儿,他们会待在家里,而傍晚,山上的活儿做完了,也会待在家里,因此这两个时间段,直接到他们家就能找到人了。
看着女娃娃书记整天开车往屯里跑,周昌战的心便一直悬着。他理解这个女娃娃的焦虑,百坭村11个自然屯,都分布得很散,最远的距离村部13公里,而好几个屯都在10公里以上,别说走访全村472户,就算只走访195户贫困户,时间也是不够用的。


百坭村的路大多是沙石路,许多道路没有硬化,一遇到下雨天,车辆很难通行。因此,每当遇到不好的天气,周昌战就让驻村工作队员或是村“两委”成员帮文秀开车。可村里的扶贫工作千头万绪,有时候会忙得找不到能腾出手来帮开车的人,好在,这个女娃娃书记胆大心细,上手特别快,周昌战见她开车越来越稳当,便也渐渐放手,让她一个人开车进屯了。


周昌战那时候还不知道,仅仅两个月时间,这个女娃娃书记就把195户贫困户都走访遍了,她还手绘了一个百坭村贫困户分布图,标注上每一户人家的名字和位置。当周昌战看到这幅地图时,文秀已经不在了,他是在清理遗物时,偶然在那本驻村工作日记里看到的,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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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高山之巅的黄文秀


村支书和第一书记,应该是最亲密的战友,可是,这个女娃娃书记却经常和他争执。脱贫工作应该怎么开展,扶贫款应该怎么用,两个人总有不同的意见。文秀是名校高才生,又是从大城市来的,她有很多先进的工作理念,可在周昌战看来,她的很多理念,根本就不接地气。可这女娃娃别看她文文弱弱的样子,主意却非常大,她认准的理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两个人争执的时候,文秀总是笑眯眯的,这让周昌战怎么也生气不起来。


文秀的工作节奏非常快,白天走访完贫困户,了解致贫原因,晚上就召集村“两委”和驻村工作队研究对策,制订工作方案,村部办公室的灯常常是通宵达旦地亮着,这让习惯半工半农的村干们受不了。


周昌战也受不了,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这个女娃娃书记居然还批评村“两委”工作不主动,经常不在村部,害得群众走大老远的路来找,也找不到人帮办事。
百坭村开始实行轮班制度,不论工作日或节假日,每天必有一个村干部在村部值班,确保群众第一时间能找到人办事。白天值班,晚上又要进屯入户,整天忙得陀螺一样转。女娃娃书记常挂在嘴上的话是,工作要讲究效率,今天的事今天完成,绝不能拖到明天。村干们叫苦连天。


在周昌战的记忆里,村干们对文秀的印象转变,是从那一晚开始的。
那天,他们结束入户走访的工作,已是下半夜了,回村部的途中,突然下起了暴雨,前面的路塌方,他们驾车往原路撤,可后面的路也塌方,车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没办法,几个人只能弃车,绕过旁边的小树林,步行回村部。黑暗里,看不清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中摸索着前行,那时候已是凌晨三四点钟了,每个人都是一身泥,又饿又困又累。一行人中,只有文秀一个女孩子,她没叫一声苦,反而乐观地安慰大伙儿,说,比起红军长征的艰苦,这算什么呢,小意思啦。我们再努力加一把劲,就到村部了。


在《中国扶贫》2019年第7期刊登的《扶贫,从“新手”到“熟路”》的文章中,黄文秀写道:“在我驻村满一年的那天,我的汽车仪表盘的里程数正好增加了两万五千公里。我简单地发了一个朋友圈:‘我心中的长征,驻村一周年愉快。’”
在黄文秀看来,扶贫攻坚就是新时代的一次长征。她经常以“长征的战士死都不怕,这点困难怎么能限制我继续前行”来勉励自己、激励队友,不向贫困低头、不向困难屈服,以“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坚定决心和顽强毅力,带领群众在脱贫路上攻坚克难。


最先被打动的,应该是村妇女主任韦玉行吧,她从开初的最抗拒变成最亲密,对文秀佩服得不行。一直到现在,韦玉行说起文秀时,仍不忘提这些事,说的时候,眼泪一把一把的。


这个女娃娃书记就这样,用自己的坚韧和乐观,一个两个地把村干们彻底征服了。大伙儿都服她,包括周昌战自己,只不过他从来不肯承认。也记不清是哪一天,文秀把百坭村扶贫工作群改为“百坭村乡村振兴地表超强战队”,周昌战念着“地表超强战队”几个字,觉得这个女娃娃书记真的很孩子气。

3.百坭村女子图鉴

乡亲们什么时候改口叫她文秀的,文秀已经没有记忆了,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得似乎这个称呼从来就属于百坭村。文秀也忆不起,她是什么时候会说一口顺溜的百坭村壮话和桂柳话的,最初那段舌头与习惯艰难打架的日子,在忙碌中,全都变淡变没了,似乎那些语言,从来就长在舌尖,她只需一开口,它们就流了出来。这些变化让文秀兴奋,她终于明白周昌战说的“一样”是什么感觉。她把自己的微信网名改为“百坭村女子图鉴”,她对自己说,嗨,文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货真价实的百坭村女子了,你将用你的脚印一步一步画出另一个不一样的百坭村来。
文秀在百坭村画下的图鉴,第一个就是路。


百坭村在乐业县东南方向,一条名叫甲里河的水流浩浩荡荡地从百坭村旁绕过,百色至乐业二级公路就打这附近经过,交通并不算十分闭塞,可村里的基础设施却很滞后,就连进村的路,也还是沙石路。一到雨季,甲里河发大水,进村进屯的路被暴雨冲刷,变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有些坡度较陡的路段就连摩托车也不能通行。泥石流、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让每一条路瞬间变得险象环生。


经过一个多月的走访,文秀发现,制约村里发展的最大难题其实是路。百坭村的气候和土壤很适合发展种植业,原先,村子里也种有上千亩杉木林、八角林、沙糖橘果林等,但客商进不来,货物运不出去,老百姓一年辛苦种出来的果子大多白白烂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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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秀在调研路上


文秀和村“两委”、驻村工作队探讨过无数次,村里的沙糖橘产业得有个人带头搞起来才行,最理想的人选就是那用屯的班统茂,他是种植大户,家里种有40多亩沙糖橘。
那段时间,班统茂一次次被文秀堵在家里,她想让他做村里的致富带头人。这个女娃娃书记,总在他还没来得及迈出家门的时候,就出现在他面前,她笑眯眯的,开口就叫他“班大哥”,可他一见到她就想躲。
班大哥,你就答应试试吧。文秀说。


班统茂不愿意挑这个头。他吃沙糖橘的苦吃够了,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骑虎难下的人,想当初,头脑发热,兴冲冲一口气种了40多亩沙糖橘,结果呢,丰收年也苦,歉收年也苦,年年苦,根本挣不到钱。本来村里还有1000多亩沙糖橘的,现在,家家户户的果园都丢荒得七七八八的了。他只是舍不得砍掉这些果树,那都是他的心血呀,就像养的一个孩子,就算他不听话,也舍不得把他丢下。


那用屯是百坭村最远的屯,距离村部约四十分钟的车程,进屯的路,就算是晴天,行车也相当困难。最难的还是屯前那条河,它像一条恶龙,拦在屯口,屯里的人进进出出都得经过它。平日里,乡亲们就用绳子绑几根木头,架在两岸充当桥,一到暴雨天,木头被冲走,两岸的人无法通行,被困在屯里,两三天出不去是常事。
可老天爷就是这样的,给你一些最不好的,就会补偿你一些最好的。整个百坭村,最适合种沙糖橘的地方就是那用屯,这儿产的果,个头大,水分和糖分都特别足,因此,全屯八户人全种有沙糖橘。


可是,有什么用呢,每年沙糖橘成熟的季节也是那用屯人最头痛的季节,村屯路不好走,来收果的都是本地的小商小贩,一人拉着一辆三轮车,一天也拉不走几车。果是赶季的呀,大量的果没能及时拉走,烂在树上,烂在地里,让人看着心发痛。
文秀说,班大哥,你一定要带领乡亲们把沙糖橘产业拾起来。你只需要负责带领大家把果管好,你担心的问题由我来想办法解决。


班统茂当然不相信一个女娃娃的话,路是那么容易修的吗?之前那么多干部来来去去的,每个人都拍着胸脯说一定会把路修好,结果怎么样?路还不是一样烂,果还不是一样卖不出去?
那段时间,文秀几乎天天来,班统茂干脆躲出去,避而不见。有一天晚上,他还是被文秀堵在家里了。那晚,下着大雨,豆大的雨啪啪地打得窗户山响,班统茂坐在沙发上,想,这种天,女娃娃书记应该不会来吧,没想到,她却来了。她和村支书周昌战一起,提着一壶酒,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他面前。


班大哥,今晚我和支书来讨你酒喝呢。文秀说,她笑眯眯的。这女娃娃书记似乎特别爱笑,在班统茂的记忆里,她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拿碗,倒酒,文秀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一口酒刚下肚,她的脸就烧红了一大片。酒是村里自家酿的玉米酒,又辛又辣,村里的男人都喜欢来几口。文秀蹙眉咋舌的样子,班统茂一看,就知道这女娃娃书记根本不会喝酒。不知怎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软了。


酒来酒往,话来话往,心结不知不觉中就被打开了。班统茂叹了一口气,说,那就听书记和支书的,这个头,我挑。但那个路,一定得修,不修果卖不出去,乡亲们得骂我的娘哦。


现在回忆起来,班统茂已记不清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晚文秀显然醉了,她变得话很多,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规划,什么规范化管理,什么科学化种植,什么要把百坭村的沙糖橘打造成全国知名品牌,就像百色的芒果一样,全国有名,世界有名。那晚,三个人都很兴奋,大家谈着谈着,最后所有的话都糊成一团,分不清哪句话是哪个人说的。雨在窗外哗哗地下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班统茂觉得自己也醉了,他平时酒量大,很少有醉的时候,可是,那晚就这么轻易醉了。夜色是如此美好。


修路的申请材料,文秀早几天就报到镇里去了,那些天她一刻也不敢放松,一有时间就往镇里跑。最近传来好消息,项目批下来了,但那用屯这段路工程大、工期长,不可能赶在沙糖橘成熟之前完工,她打算先组织乡亲们平整被毁坏的路面,保证卡车能开得进来再说。


几天后,文秀就请来技术人员,班统茂领着他们,在果林里转。在这之前,班统茂还对自己种植沙糖橘的技术自信满满,听了专业人士指点后,才发现,自己种果的那套,还算是粗放型的,科学化管理可没那么简单,田间管理、修剪枝条、防治病虫害,等等,每一个环节都会影响到果实的品质和产量。
文秀每个月都要来那用屯好几趟,她很焦虑,生怕有什么地方出差错。有一次,她带着技术员来屯里,正好遇上河水大涨,他们过不来,班统茂也过不去,双方只能隔着河喊话。


这件事过去很久,班统茂仍然心绪难平。这女娃娃书记太实在了,她的心是真正放在农民这边的。她值得他信任,值得那用屯每一个人信任。那天,接到周昌战的电话,说文秀在回百坭村的路上不幸遇难后,班统茂说什么也不相信。一直到他开着车,带着那用屯的乡亲们去到市里,看到殡仪馆里,文秀戴着黑框眼镜,安静地挂在墙上微笑,乡亲们这才相信,那个三天两头就笑眯眯走进他们家的女娃娃书记真的走了。


那时候已经6月了,沙糖橘果树都已长出拇指大小的青果子,今年的果势比去年好,肯定大丰收,乡亲们都盼着再过三四个月,等到满园子的果子都黄澄澄的时候,邀请文秀书记一起来感受丰收的喜悦。班统茂还打算,等果都收下来了,就请文秀书记吃一顿饭,她帮了他那么多,他还没请她吃过饭。


路这么难走,她一个小姑娘,可以不来的……从市里回来,班统茂一直在哽咽,许许多多往事,与文秀书记往来的点点滴滴,她的一颦一笑,像雨季里发大水的甲里河,猛然堵在胸口,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秀频频请来市里的技术员,把那用屯的果农培训了一遍又一遍。从沙糖橘开花到结果,文秀像呵护一个婴儿,小心翼翼地看守着它成长。10月来临的时候,那用屯满坡满岭一片金黄。科学化管理,让果的产量比往年翻了几番。班统茂却越来越焦躁不安,他很害怕这些果又像以前一样烂在地里。文秀倒像是一点儿也不着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该采摘了。文秀说,班大哥,你让乡亲们这几天集中摘果,这两天有外地老板进村收购。果然不久,大卡车就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村子,从云南、贵州、海南等地来的外地果商驻扎在果农家里,坐等收购沙糖橘。后来,班统茂才知道,文秀动用了她大学的老师、同学的关系,还有城里同事的关系,才联系到外地果商,她还开始着手建立电商服务站,准备利用网络,销售百坭村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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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秀和群众一同劳动


那一个多月是百坭村最忙碌的时候,几乎全村的人都出动了,摘果、装筐、过磅、装车,百坭村像煮沸的水,整天笑声不断。九米多长的大卡车,一次就能拉走上万斤果,村子里的沙糖橘很快销售一空。
班统茂很开心,那一年,他家的沙糖橘居然卖了十来万元,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最让他开心的是,那用屯八户人家,就有五户卖了十万元以上。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从答应挑头的那天起,他的心便一直悬着,辛苦倒不是事儿,最怕的是辜负乡亲们的信任。


那么多年了,那用屯的果农从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大家心里美呀,不少人用卖果的钱,盖起了楼房。班统茂也把自家那幢住了13年的毛坯房里里外外彻底装修了一番。
2018年对于百坭村来说,是一个好的开端。沙糖橘产业的成功,让文秀放开了脚步,她的心越来越大,把目光又投到村子里的杉木林、八角林上。


对周昌战来说,2018年也是村“两委”最扬眉吐气的一年。那年年底,镇里公布,百坭村2018年脱贫人数全镇第一,获年度“乡风文明”红旗村荣誉称号。
村两委和驻村工作队员都高兴得跳了起来。文秀高兴地说,我们继续努力,过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实现整村脱贫了。她豪气地从包里掏出钱递给周昌战,说,支书,你去村里买两坛最好的酒留着,等到整村脱贫那天,我们大伙儿好好庆贺一番。


那天的气氛很好,大家都很放松,年轻的村干就开文秀的玩笑,说,书记,你别光整天考虑我们村的脱贫事,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要认真考虑才行呢。文秀哈哈大笑,说,好,我争取尽早把自己嫁出去,到时候,请你们来做我的证婚人。


文秀笑得没心没肺,周昌战却希望她能把此事当真。村里事情多,文秀又要求严,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一个年轻姑娘,整天待在村里,连家都没能回几次,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成个家呢。



4.还有谁来牵我的手

文秀怎么不见来家吃饭呀?黄妈南又一次问。她已经问黄态度很多次了,可黄态度一次也没有回答,他装作忙碌的样子,千方百计绕开母亲,他怕母亲再问下去,他找不到话来答。


文秀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母亲说。她77岁了,双眼失明多年,文秀常来家里看她,因此两天不见文秀,她都要问问。可这次不一样,文秀永远不会再来看她了,黄态度总不能骗母亲说文秀出差去了。
没有人告诉她文秀去哪儿了,黄妈南就自己去找。文秀就住在村部,那儿离她家很近,出门走百来步就到了。黄妈南拄着拐杖,摸索着,慢慢往村部走。她感觉到,这些天,村里似乎有些不一样,每一个人都步履匆匆。


村部没人,文秀的房门紧锁。黄妈南拍着门喊,文秀,文秀。没有人回答。黄美线从小卖部伸出头,看见是黄妈南,就向她走去。她不知道黄妈南为什么来这儿找文秀,现在村子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文秀的事了吧?听见黄妈南向她打听文秀的去向,黄美线双唇颤抖,还没开口,眼泪就滚了下来。这些天,她最不能提的就是文秀的名字,提一次,眼泪就流一次。


婶啊,你还不知道呀,文秀出事啦,文秀不在了呀。黄美线极力控制自己,但话一出口,仍然带着哭腔。


那天,黄美线一直讲一直讲。黄妈南什么也没听清,她只知道,文秀不在了,那个好心的女娃娃再也不会来家里看她了。黄妈南又拄着拐杖,摸索着往家走。她觉得心乱乱的,再也不想听黄美线说什么了。
在黄妈南的世界里,天黑和天亮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也许就是儿孙们起床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最后只剩下她,像一截木头,从屋内移到屋外,或是从屋外移到屋内。大部分时间里,她就坐在大门口,一个人听山歌。她喜欢听山歌,黄态度就给她买回很多山歌碟子。


她有些想不起文秀是什么时候来到百坭村的,也许是村里修路那阵子,她听儿子说,城里来的第一书记要修路了,那是一个女娃娃书记,她可厉害了。她能清晰记起的,是那次县上有医生来村里,听儿子说是来免费给村里的妇女检查身体的,她就摸索着往村卫生所去。
走到半路,她的手被一个人牵住了,那人用普通话问她,阿婆,您是去检查身体的吧?我来扶您过去。她猜,这一定是儿子说的女娃娃书记,听那声音,年纪还很轻。


我叫黄文秀,是村里的第一书记。女娃娃说。黄妈南嘴里嗯嗯地乱应着,却用了很长时间才记住这个名字。
那天,医生对她说,你的身体没问题。要是早几年,你的眼睛去大医院医,还能看见东西。黄妈南只是笑笑,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早几年,家里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去大城市医呢。她35岁就守寡了,那时候,最大的孩子11岁,最小的才两岁。五张嘴都等着她,一个女人支撑一个家,哪有那么容易的。


后来便经常在村部附近遇见文秀,每一次,文秀总牵着她的手,把她送到她要去的地方。牵的次数多了,以至于一碰手就知道是文秀,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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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秀照顾失明老人黄妈南


文秀第一次到她家,是和黄态度一起来的,那时候她正坐在大门口听山歌。文秀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听了一阵,很感兴趣地东问西问。文秀的普通话她能听懂,她只是不会说。孙子一天到晚守着电视看,连饭都不愿意吃,她便也跟着听懂了电视里的话。那晚,她和文秀,一个普通话、一个壮话地说来说去。文秀听着听着,不时咯咯笑。她真喜欢听这女娃娃笑。


文秀说要和她学唱山歌,果然,没过两天,就和妇女主任韦玉行来了。黄妈南一字一句地唱,韦玉行就一字一句地解释。文秀听着,有时候还在本子上记几笔。黄妈南心里暖暖的,感觉又回到年轻的时候。年轻时,她是远近有名的山歌手,十里八乡没几人能唱得过她的。现在村子里唱山歌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不会唱,也不愿意学唱,原先会唱的那些人,也嫌弃山歌土气不愿意再唱了。没想到,这城里来的女娃娃倒喜欢起山歌来。
文秀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家里没人的时候,就帮她煮饭炒菜,两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像祖孙俩。黄妈南越来越喜欢这女娃娃,两天不见她来家,就追着儿子问她的去向。


黄妈南已经有好几天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常常半夜醒来,就会想到文秀。那么年轻的娃娃,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虽然黄美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仍然不愿意相信。天一亮,黄妈南就拄着拐杖到村部周围转,希望文秀突然出现,又像往常那样,牵起她的手,甜甜地问她,阿婆,您要去哪里?我扶您去。文秀已经会说壮话了,她说起百坭村壮话的时候,就像土生土长的百坭村人。


黄妈南每天都在村部周围转,她听见黄美线的小卖部前又聚了一些人,便拄着拐杖转身离开。现在村子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文秀,她不愿意听那些话,可那些声音仍追着她,强行灌进她耳朵里。
文秀出事后的这些天里,黄美线觉得自己心里堵着很多话,总想拉住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吐出来。好在,心里有话的人很多,因此,她的小卖部前,常常坐着几个人。


小卖部就在村部旁,这还是文秀帮了她的忙,才开得起来的。大前年,她的男人得重病,花去了十多万元都没医好,人不在了,又欠下那么多债,一家人生活陷入困境。文秀知道后,就帮他们家贷了五万元,开起了这个小卖部。后来,了解到村里的油茶果都是请外村的人帮榨油,便又帮她出主意,办起了一个小型榨油坊,生活才又慢慢好起来。
黄邦旋又在讲他后悔的事了。他说,他是百坭村最对不起文秀的人。文秀刚刚来到百坭村时,去他家走访,他就跟她提意见。黄邦旋想要低保。这个事,他已经跟村“两委”提很多次了,可他们都说他条件不合。听到文秀也说他条件不合,黄邦旋就很生气,他气冲冲地把帮扶手册摔在地上,冲着文秀大声喊,不给我低保,那我要这个“贫困户”干什么?那以后,文秀再去他家,他便不给她开门。他想让这个城里来的第一书记难堪。


可文秀这个女娃娃心执着得很呢,一次不开,就去两次、去三次、去四次,一直到黄邦旋黑着脸给她开门。文秀笑眯眯的,说,哥,你看,我姓黄,你也姓黄,我们认个兄妹好吗?我叫你哥。我知道的,你很勤快,也很会打算,一定能把生活过得红红火火。只要你把果园经营好,收入肯定比低保多,而且政府还会给你产业奖补呢。文秀还说了很多致富计划,那些计划,有些是以前村干部说过的,有些是黄邦旋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这个女娃娃书记说得一套一套的,听得黄邦旋半信半疑。


事情隔得太久,黄邦旋已经想不起,当初是什么打动他的。也许是文秀一次又一次找上门来,也许是她纯净得像山泉水一样的笑容,也许是那声甜甜的哥,更也许是那诱人的产业奖补,总之,他答应文秀,把已经丢荒多年的果园重新打理起来。没过多久,文秀真的帮他申请到7000元的产业奖补,又从市里请来技术员教他护理果树。现在,他家沙糖橘每年的收入比那低保金不知道高多少倍。


黄邦旋时常想,如果不是文秀,他肯定还是鼠目寸光,抱着芝麻丢西瓜,整天只会盯着那点低保金不放。是文秀让他找到了路,可这年轻书记,怎么不等他报答就走了呢?每每想起这些事,他就觉得对不起文秀。文秀从来不欠他的,她一个女孩子,大老远从市里来帮他,他还给她脸色看。


韦乃情也有一肚子的话。他是文秀帮扶联系的贫困户,文秀每个月都要去他家好几次。他50多岁了,又不识字,想去外面找点事做非常难。家里孩子多,两个女儿还在读书,生活过得很窘迫。文秀来到百坭村后,指引他儿子外出学开挖掘机,又帮他申请扶贫贴息贷款种了20多亩油茶树。她把他家的事,都当成了自己的事,就在出事前几天,还来他家,拿走他孙子的住院材料,帮去办理报销,现在钱到账了,文秀却不在了。韦乃情说到这里,停下来,双手捂着眼,再也说不下去。


6月18日对百坭村来说,是一个噩梦般的日子。那天下午,韦乃情正在山上干活,村支书周昌战突然打来电话,他的声音非常低沉,韦乃情反复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文秀出事了。韦乃情的脑子立马一片空白,说真的,那时候他根本不相信这事是真的。那个下午,他丢下背篼,拔腿就往村部跑。看到村部已围了不少人,每个人都沉着脸,几个妇女蹲在地上压抑着声音哭。周昌战把大家叫到村部,是想商量去文秀家慰问的事。那个下午,大家都慌里慌张的,也不知道忙什么,一直到夜里三点才各自转回家去。韦乃情心里一直堵得慌,觉得老天爷真的很不公平,文秀书记那么年轻、那么好心,怎么忍心把她带走。


驻村工作队队员张德富背着身子站在墙角,拿出手机点开文秀的微信对话框,文秀书记好,忙吗?他期待奇迹发生,可回复音迟迟没有响起,微信对话框里,时间凝结,不再流动。就在昨天晚上,他还梦到文秀回来了,像以前一样有说有笑。因此今天下午周昌战告诉他,说文秀走了,他怎么也不肯相信。


聚到村部的人越来越多,抽泣声也越来越大,张德富很快被悲伤打倒了,他又一次点开文秀的微信对话框,快速写下一行字:文秀同志是我们村的第一书记,和我们朝夕相处一年多,为我们村脱贫致富奔小康呕心沥血,是我们心中的好书记,就这样不辞而别,也太狠心啦!


明知道文秀永远收不到,可张德富还是把信息发出去了。是告别,是不忍,是不舍。

5.我就是要回来的人

把几个贫困学生的资料发到风叔叔的微信里,文秀松了一口气,她抱起放在墙角的吉他,轻轻弹起来。这吉他还是大学时期的好友霖送的,她把它带到百坭村来,得闲的时候,就拿来弹一弹。文秀已经很久不弹了,吉他上布满灰尘,村里实在太忙了。
风叔叔很快回复,发来一个胜利的表情图。文秀笑了笑,她知道,这些孩子,将会得到风叔叔和他的团队资助,顺利完成学业,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文秀叫他风叔叔,在她的记忆里,那是一个温暖的人。文秀知道贫穷的滋味,那种感觉就像头上悬着一块大石头,晃晃悠悠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砸下来。饿肚子让人难受,可比饿肚子更让人难受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不安全感。像置身在一个没有底的黑洞里,脚下看不见路,眼前看不到头。一个人在黑暗中攀爬,沿途的每一丝光亮都无比珍贵。那是希望,是温暖。


对于老家,那个名叫多柳上屯的地方,文秀没有多少印象了,只记得那个只有十来户一百来人的小村庄,人们靠种玉米为生,每年的粮食不够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有一天,父母亲终于下定决心,把一家人的家当,全都放到牛马身上,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那个地方,来到田州镇定居下来。后来才听父亲说,是政府的易地安置政策,让他们得以离开多柳上屯那个贫瘠的山区。田州镇是田阳县政府所在地,文秀的新家就在城郊,这里环境比多柳上屯好多了,只是母亲身体一向不好,家里全靠父亲一人支撑,日子仍然过得紧紧巴巴的。


文秀是贫困生,是政府的各种助学金帮助她完成从小学到高中的学业,那是文秀在黑洞里感受到的第一丝光亮和温暖。
2008年暑假刚刚开始不久,文秀就收到山西长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全家人都非常高兴。文秀的目光迅速移到学费上,每年近万元的数字让她的心瞬间重新坠入黑洞,她又看到自己的挣扎,那块大石头又悬在她头上晃悠了。父亲看出她的忧虑,装出一脸轻松,骗她说,不用担心钱,他早已偷偷帮她攒够了读大学的钱,转身却跑去申请助学贷款。其实这些事文秀都知道,她只是不说破而已,她不想让父亲难过。


刚刚跨进大学的门,文秀就四处打听勤工俭学的门路。周末或节假日,她跑到街头去帮商家发传单,或是去做家教,做兼职,——凡是力所能及的事,文秀都做,她不怕吃苦,农村出来的孩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山西省离家很远,往返一趟,光在路上消耗的时间就是几天几夜。寒暑假文秀几乎不回家,她跑到店里打工,既省下路费又能挣一些钱。学校里的老师都心疼这个学习刻苦、吃饭舍不得吃肉的姑娘。大二那年,老师帮牵线搭桥,一位外地企业家开始资助文秀的学费。很长一段时间里,文秀都不知道这位好心的企业家是谁,因为他不肯透露姓名,更不愿意见面。后来,经不起文秀央求,老师才把那位企业家的电话号码给了她。做人要懂得感恩,这是父亲教给文秀的道理,她不能接受了别人的资助,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风是那位企业家的网名,他更愿意别人叫他网名。


文秀不时给风叔叔发去短信,向他汇报自己在校的情况。她觉得,一个资助者,是希望了解自己所资助的学生的情况的。风叔叔不忙的时候,也会回信,说一些鼓励的话。这些短信文秀都珍藏着,这些都是她的光亮,她的温暖。
大四那年,文秀跟风叔叔说,打算毕业后就回家乡当一名中学老师。风叔叔却鼓励她考研,他说,你还年轻,应该再努力一把,去考研究生。当你上了一个更高的台阶,你的格局就大了,你的视野会更宽,也能为社会作更多的贡献。
文秀也曾想过考研,她只是害怕头上那块大石头,况且,母亲的病又加重了,她想早点回去工作,以助家里一臂之力。风叔叔的话,让她看到了自己的狭隘,也看到了肩上的责任,她的心里只想着小家,而风叔叔的心里却怀着大家,这让她感到惭愧。她决定听风叔叔的话,咬咬牙,再努力一把。2013年,文秀如愿考上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本来风叔叔的资助到她本科毕业就结束了,他却继续资助她一直到硕士研究生毕业。


来到北京,果然一切都不一样了,接触的事物、思考的方式,都在不断打开她的视野。文秀仍然勤工俭学,周末或节假日和往常一样,走上街头发传单或做家教、做兼职。每年暑假来临,她和同学一起,坐火车到青海、宁夏等地区支教,那些和她小时候一样的贫困学生,睁着渴求的眼,叫她黄老师。她觉得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她心里很充实和愉快。在一次又一次远赴贫困地区支教的过程中,她明白了自己未来的方向,那就是回到家乡,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回馈家乡。


临毕业那年,别的同学为能留在北京或是出国,纷纷忙着投简历,找门路,文秀却默默报考广西百色的选调生。好友霖很不解,问她,你好不容易从农村考到北京来,为什么还要回去?文秀笑笑,说,很多人从农村走了出去,但总要有人回来的,我就是要回来的人。


2016年7月3日,文秀要离开学校回广西了,她已成功考取选调生,准备回家乡百色工作。临别之前,她给风叔叔发了信息,她想见见这位恩人,从2010年到2016年,他整整资助了她六年,可他们却从来不曾见过面。她想见见他,当面对他说一声谢谢,谢谢他给予的光亮和温暖,谢谢他打开一扇窗,让她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从北京回广西的途中,文秀在南京下了车,风叔叔的儿子已等在车站了。那天,风叔叔的儿子把车一直开到无锡,风叔叔在无锡请文秀吃了一顿饭,然后又让儿子开车送她到南京,继续赶车回广西。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那次,文秀带给风叔叔的礼物是一把折扇。扇面上是她用毛笔精心抄录的一首名为《别诗》的诗:

朝云浮四海,日暮归故山。
行役怀旧土,悲思不能言。
悠悠涉千里,未知何时旋。

这是东汉文学家应玚被委派守卫边疆前写给家人的诗。这是告别,也是坚守,是她给风叔叔的承诺。
文秀的情况,风有时候是从她的嘴里得知,有时候是从她发的朋友圈里得知。他知道文秀回家乡后,在百色市委宣传部工作,后来去田阳县一个叫那满的镇里挂职锻炼,一年后又转到乐业县一个村子驻村扶贫。这姑娘真是一心扑在扶贫上了,开口闭口谈的都是村子里的事。今年端午节,她还打来电话,和他聊起想用他企业的光伏项目支持村子里的能源建设。这姑娘很有想法,风就喜欢这样有干劲的年轻人。


6月17日,几乎是一觉醒来,朋友圈里便满屏都是文秀失联的消息,风连忙打她手机,听到的却是已关机的提示。6月18日,就传来文秀遇难的消息。


风看见文秀遇难前拍的视频,画面里,暴雨如注,车的雨刷急剧来回挥动,四周漆黑,闪电猛然撕开一道大口子,黑夜又迅速密封上,再猛然撕开一道大口子,再迅速密封上。那时候已是凌晨,文秀正被堵在路中间,前面是山洪,后面是山洪,还有更大的山洪正从不知处的地方源源向这边扑来。文秀把视频从微信里发给哥哥黄茂益,并留言说,有一辆车已经被水冲走了!


那个视频,风不敢多看几眼,那太叫人心痛了。这个他一向欣赏,交往了快十年的姑娘,就像他的女儿一样。她曾和他谈起很多计划,大多都是关于那个名叫百坭村的贫困乡村脱贫计划。那么多梦想,都还没来得及实施,她甚至连恋爱也没来得及开始,就匆匆忙忙走了,这是何等的不甘心呀。如今再回味她当年送的扇子,那句“未知何时旋”的诗句,真让他感慨万千。


文秀总是一脸阳光干劲十足的样子,风知道她经历过很多风雨,却不曾见过她脆弱的一面。只有好友霖知道文秀的脆弱,那来源于她的父亲,父亲是文秀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


2019年4月18日,是文秀30岁的生日,她们约在南宁见面,两个女孩子,开心地聊着聊着,文秀突然哭起来,她说她想找个人结婚了,生个孩子,好让父母放心。她一天不结婚,父母就一天放不下心来。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唯有成家,一个女孩子才算是真正安定下来。那个时候,霖才知道,文秀的父亲病了,吃不下任何东西。文秀说,父亲需要人照顾,但驻村工作实在太忙,没有办法照顾和陪伴父亲,她没有尽到孝,很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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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秀的父母接受作者采访


那个周末,文秀带回她托北京同学买来的俄罗斯抗癌药,据说这种药抗癌很有效,她希望父亲服用后,像做一场噩梦,醒来又像以前一样健健康康的。从4月到6月,仅仅两个月时间,父亲就动了两次大手术。他虚弱得像纸片,人也消瘦得让人心疼。这个苦命的人,几乎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拉扯大三个孩子,送文秀读完大学,刚刚盼来好日子,他却病倒了。


那天,喂父亲吃了饭,服了药,文秀才跟父亲说,她要回村了。父亲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来,他舍不得让女儿走,而且他刚听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村里那路,怎么放心让女儿回去呢。


明早再回吧,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现在开车回村里不安全。他躺在床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些。
正因为有暴雨更得赶回去,怕村里受灾,我马上得走了。文秀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她听见父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劝不住这个女儿,当初她要回百色工作,也是他赞同的,百色虽然不比北京,但总归是自己家乡,他不求女儿大富大贵,只求她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就行。自古忠孝难两全,文秀也真是太难了,家里的事,村里的事,哪一边都让她放不下。这孝顺的孩子,研究生毕业回来,把市里给的五万元人才引进安置费,三万给家里盖房子,另外两万,再加上她勤工俭学节省下来的钱,付了车的首付,然后开着那辆车,去村里扶贫。


爸,您要努力吃饭,吃不下也要努力吃,还要按时吃药,我下周再回来看您。文秀叮嘱再三,才走出了家门。她不知道,这句话是最后的告别。她不知道,这句话,将永远成为父亲心中最深的痛。


当霖跟着文秀的同事,一起走进那栋建在山边的两层楼房时,就被门口贴着的帮扶联系卡刺疼了眼睛,原来文秀家也是建档立卡的贫困户,2016年她研究生毕业参加工作后才脱的贫。


房子没有装修,远远看去就像一栋没有完工的建筑,地板铺的是水泥,二楼甚至连门窗都没安,最值钱的应该是那台十几英寸的旧电视机了。文秀买的白桦树茸和蜂王浆还放在柜子里,那是她送给父亲的父亲节礼物。
文秀的父亲黄忠杰躺在床上,文秀的同事一开口,他的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流,双唇嚅动着,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单薄得像纸片,仿佛有人在旁边哈一口气,他就会被吹走。


如何把文秀不幸遇难的事告诉她的双亲,文秀的同事费了很多心思,本来他们打算只告诉文秀的哥哥和姐姐,瞒着文秀的父母,因为他们一个患有心脏病,一个患有癌症,谁都承受不起打击,可瞒终究是瞒不住的,文秀父亲平时喜欢关注新闻,他会在报纸上电视里看到女儿遇难的消息的。斟酌再三,决定还是告诉他们。


文秀父亲的眼泪,让所有的安慰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大家便也沉默着,陪他一起掉泪。默默流了一阵泪,文秀的父亲开始说话了,他喃喃地说起文秀的好,对父母好,对兄嫂好,对姐姐好,对侄儿好,对每一个人都好……
霖在一旁听着,心里很难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原来是没有语言能形容的。文秀的同事轻声问,老人家,您对政府还有什么要求?


老人便又沉默,良久,才说,是党培养了文秀,文秀是为扶贫工作牺牲的,我为她感到自豪。我对党和政府没有什么要求,是因为有共产党,我们才过上幸福的生活。如果没有共产党,我还在原来那个山窝窝里讨生活,就是出了这个事情,还惊动了习近平总书记,给党和政府添麻烦了。


带来的慰问金,文秀父亲一再推辞不要,坚称自己不困难。他说,我们不困难,我们能够解决。文秀的哥嫂也在一旁附和着说,我们不困难,原来欠的债,这两年干活也都还完了。文秀嫂子好像怕人不相信,还解释说,父亲的病,是花去十几万元,不过有医保,已经报销大部分了,实际花去的还不到两万元。


看着这个纸片一样瘦弱的老人,用枯干的手费力地推挡,听着这对质朴的年轻夫妇在极力证明自己不困难,霖的眼泪再一次流下来,她终于明白,文秀的善良和正直来源于哪里了。

6.升起一面旗帜


周昌战不会忘记那场升旗仪式,那是一场只有几个人的升旗仪式,却铭刻在他心里,成了他永远的记忆。
那时候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一个月,百坭村在外打工的人就要陆陆续续归来了。春节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也是全村人相聚的日子,冷冷清清的村庄将会热闹起来。文秀兴冲冲跑来和他商量,要给回家的乡亲准备一份特殊的礼物。
文秀古灵精怪,脑袋里总会冒出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点子。周昌战实在想不出这特殊的礼物是什么。
我们换一面崭新的国旗吧,文秀说,大伙儿一回到村口就能看得见。


村部前的旗杆上一直升着一面国旗,但山里气候多变,布料褪色破损得非常快,周昌战正想换一面新的呢,只不过,他从没想过要举行一个升旗仪式。在山村,所有的事都是潦草的,只有文秀才会让这一切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升旗仪式那天,文秀将一面崭新的国旗交到周昌战手中,请他和村主任班智华升旗,她站到村“两委”和驻村工作队队列中行注目礼,几个人的升旗仪式就这么简单而庄重地举行了。


周昌战知道文秀的心思,她想留住百坭村的年轻人,想吸纳更多优秀年轻人到党组织中来。
在百坭村11个屯穿行,文秀看到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把他们留在村子里,过年的时候,才回来看一眼,就像被母亲收进箱底的被子,农历六月六那天才翻出来拿到阳光下晒晒。这是一群孤独的群体。


百坭村的孩子不少,文秀仔细统计过,光是学龄前儿童就有一百来人,村里没有幼儿园,乡里又太远,这些孩子跟着不识字的爷爷奶奶,每天百无聊赖地玩手机。一个孩子的童年是应该有书籍和玩伴的,可现在的孩子可怜到只剩下手机。


文秀常常对比自己的童年,那时候虽然穷,可父亲从来不让他们兄妹三人失望,他用一双巧手,把农村随处可见的木头、竹子、玉米棒等东西,打制出许多玩具,陀螺、弹弓、布娃娃,甚至还能用木板制造出儿童玩具车,他像一个大孩子,陪着兄妹三人玩。说到底,没有父母陪伴的童年是一种遗憾。一个村庄怎能没有年轻人呢?孩子们需要父母陪伴,各种产业需要年轻人参与。百坭村要想发展,一定得想方设法留住年轻人。
想法很多,计划也很多,可还得从最小的事做起。


村子里文化活动少,文秀让孩子们比赛背诵村规民约。她把竹筒锯成段,两边打孔,用红绳穿起来,做成像腰鼓一样的乐器,孩子们背诵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击打节奏。孩子们咯咯笑,文秀也咯咯笑,欢快的笑声引来闲着没事的村人,大家围在一旁乐呵呵地看,这些村规民约便水流一般在村子里快速流淌,以至于到最后每个人都能随口念上几句。


孩子们的内心里有一片肥沃的土地,文秀希望能为他们种下快乐与希望,就像父亲曾经为她种植下快乐与希望一样。周末有空的时候,文秀就把孩子们召集到一起,教他们唱歌、弹吉他,或是每个人拿着一个袋子,满村去捡垃圾,灌输环保知识。以后,再看到有人乱丢垃圾,孩子们就会跑去阻止,盯着他们把垃圾丢到垃圾桶才罢休。久而久之,百坭村人惊奇地发现,这些孩子的身上,竟隐约能看到文秀的影子,她的笑,她的话,她的动作,不经意间,就会从某一个孩子的身上流出来。


更让百坭村人惊奇的是2018年暑假,百坭村那台前所未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晚会。文秀请来母校北京师范大学的老师同学,将京城的歌舞带到百坭村来,文秀还将黄妈南的山歌也搬上晚会。在这之前,百坭村人非但不觉得那些山歌好听还觉得就连开口唱一唱也难为情,可上了舞台的山歌似乎不一样了,它变得那么深情悠远,百坭村人的快乐与忧伤,被它从时光深处掏出来,人们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文秀似乎有魔法,经过她的手,每一件事都会变得不一样。乡亲们的表情文秀看在眼里,她很难跟他们解释什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她还是想让他们知道,壮族先祖是如此伟大,他们创造的语言和山歌里有很多秘密,只需破译出密码,就会找到一个民族的魅力和力量,而百坭村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暗藏有这种魅力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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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坭村的锦旗


这些天,文秀去得最多的是罗向诚家,他父亲刚病逝,欠下了不少债,一个家庭又因病致贫了。罗向诚原来在南宁打工,父亲病的这些天,他回来照顾,父亲病逝后,他打算继续回南宁打工。文秀想留住这个年轻人,他父亲种有几十亩油茶林,他一走,这片林子就算废了。


三番几次地上门,三番几次地谈,罗向诚被文秀的诚恳打动了,他决定留下来,打理父亲那片油茶林。文秀请来技术专家帮助他解决种植管护难题,还协助他申请贷款开办碾米厂、榨油坊。乱麻一样的日子终于梳理出样子,渐渐安定下来。


罗向诚留下来了,更多的年轻人也会留下来。文秀很开心,这些天,她累得够呛,除了忙村里的事,跑罗向诚家,还要趁去县城办事的缝隙,去找黄祖佑谈心。这个26岁的百坭村小伙子是个好苗子,他在县城打工,文秀打算好好培养他,将他吸纳到党组织中来。


驻村工作虽然辛苦,可看到村子一点一点在变样,文秀仍然感觉很满足,她在微信里和霖聊起村子里的事,有自豪也有委屈。驻村后,文秀最想聊的就是村子里的事,霖笑话她,说她恨不能逮到谁都要聊村事。霖还发来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图,责备她太认真。文秀回复说,我们坚决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群众,在这条路上你会遇到各种困难和各种怀疑,可是没有尽到最大努力地去做事情时,质疑是苍白的。这句话霖太熟悉了,那是文秀还在田阳县那满镇挂职扶贫时,有一次受母校邀请,回北京师范大学宣讲时说的。现在她又在重复这句话,霖便知道,这句话已烙进文秀的骨子里,化成了她的血和肉。


霖还记得在山西读大三那年,文秀兴冲冲地把写好的入党申请书拿给她看,其中有一句,霖记得特别清楚,“一个人要活得有意义,生存得有价值,就不能光为自己而活,要用自己的力量为他人、为国家、为民族、为社会作出贡献”。
文秀一直在践行自己的诺言。


文秀和霖聊起,有一次,她去到一个屯走访贫困户,那个屯离村部远,走访结束的时候天已很晚了,经不起贫困户再三挽留,文秀就在那家吃晚饭。饭间,贫困户问她,“文秀书记,听大家说你是北京高校的研究生,怎么会想到来这么边远的农村工作呢?我家的老大老二正在读大学,以后也要找工作,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这样选择呢?”
那户人家有两个孩子读大学,他们家是典型的因学致贫,好在有国家对教育的扶持政策,两个大学生都享受到了“雨露计划”等教育补助,极大减轻了家庭负担。


那天,文秀是这样回答的,“百色很特别,从大了讲是革命老区、少数民族地区、边境地区、大石山区、贫困地区、水库移民区,是脱贫攻坚的主战场;从小了讲,百色是我的家乡,我有什么理由不来呢?我是一名中共党员,我们党是一个切实为群众谋发展谋幸福的党,这也是我的初心、我的使命”。


贫困户听了文秀的话,端起酒碗向她敬酒,说,文秀书记,我佩服你,我也要让我的两个孩子认真学习,争取早日入党。果然不久,他那在广西医科大学读书的女儿就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表示毕业后回来建设家乡。
这件事让文秀激动不已,她对霖说,“听到他的话,我心里非常感动,自己的工作能够让群众真切感受到共产党的好,对我是非常大的鼓舞。我告诉他,现在日子苦一点,以后依靠不断的努力,幸福总会到来,他居然激动地哭了,他还说这一切都感谢党,让我无比动容。”


霖也无比动容,她想起毛泽东主席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文秀就是一颗火种,她在传播光与热。
文秀牺牲后,她的事迹在全国迅速蔓延,无数人为这个年轻姑娘掉泪,文秀的光与热,在她逝世后,仍然在无限传播。党和政府给了文秀很高的荣誉和评价:


中共中央追授文秀“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中共中央宣传部追授文秀“时代楷模”荣誉称号。
国务院扶贫办追授文秀“全国脱贫攻坚模范”称号。
中华全国总工会追授文秀“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共青团中央、全国青联追授文秀“中国青年五四奖章”荣誉称号。
全国妇联追授文秀“全国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
…………


想起文秀书记一次次跑到县城去找他,黄祖佑就非常难过。文秀书记是那样地恳切,百坭村是他的百坭村呀,可这个外地来的女书记却显得比他更热爱这个村子。文秀书记说,年轻人要积极入党,说村里发展离不开年轻人,说成为一名党员可以更好地给村里作贡献。


文秀书记的话,黄祖佑相信。2018年春节,年已经很近了,他从县城赶回来,一走到村口,就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到,百坭村已经不是原来的百坭村了,现在的百坭村让人神清气爽。
现在,他就要入党了,可文秀书记却不在了。

7.接力棒:让我来牵你的手

6月22日凌晨四点,周昌战就带着十几个村民从百坭村出发了,他们要赶到市里送文秀最后一程。暴雨不断,塌方的地段太多,车子得绕道很久才能到达百色。


在殡仪馆里,百坭村的乡亲们看到文秀了,她躺在一个小匣子里,身上覆盖着党旗,鲜花翠柏丛中,她显得那么安静。一位瘦弱的老人久久凝望着文秀的遗像,眼神里的悲痛让人心酸。那是文秀的父亲黄忠杰,经过两次大手术,他现在吞咽困难,可每天都强迫自己吃东西。文秀临出门时叮嘱过他,要他努力吃饭,他不能让文秀走了还牵牵挂挂。
周昌战走过去,双手紧紧握住那双枯干的手。百坭村十几双手,都握到那双枯干的手上。老人看着他们,这群女儿心心念念的乡亲们,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流。流了那么多天泪,仍然还有那么多泪,像是百坭村甲里河的水都流到他们的眼睛里了。那么多双手握到一起,什么话也没说,可却什么话都说了。


周昌战一直在后悔,就在文秀一边往百坭村赶,一边给他打电话询问村里的灾情时,他为什么不劝她不要来?就算文秀再怎么坚持,那天他也应该把她骂回家去呀!


黄态度心里五味杂陈,老人的手让他想到自己母亲的手,文秀就曾无数次握住他母亲黄妈南的手,听他母亲说话、唱歌。文秀对他母亲所做的,比他这个亲生儿子还要多。可面对文秀的父亲,黄态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无法表达内心里沉甸甸的东西。唯有眼泪,唯有无力地看着彼此默默地流眼泪。


报告文学 · 百坭村女子图鉴 | 向志文 报告,报告文学,告文,文学,女子
▲黄文秀和同事入户调查


从市里回到百坭村,黄态度仍然没对母亲提起文秀的事。原先是不敢提,现在是无从提起。有些事,越是最亲的人越是无法提起。


黄妈南拄着拐杖,摸索着又往村部走。儿子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文秀不在村部,可一天不到那儿转转心里总觉得还欠了什么。刚刚走到村部前,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向她走来。不是文秀。文秀的脚步轻快,这个脚步沉稳。
阿婆,您要去哪儿?我扶您去吧。


黄妈南怔住了。和文秀一模一样的问话,不同的是,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只大手伸过来,牵起她的手,说,我是新来的第一书记,我的名字叫杨杰兴。
黄妈南想问问文秀怎么样了,可却没问出口。其实她心里明白,文秀回不来了,黄美线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好心的女娃娃被老天接走了。


黄妈南当然不知道,这个新来的第一书记与文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和文秀一样,同样是选调生,同样在百色市委宣传部工作,同样是2018年3月由市里派驻到乐业县的帮扶干部。不同的是,文秀在百坭村任驻村第一书记,杨杰兴在同乐镇任党委副书记、扶贫工作队分队长。


黄文秀生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时代,也深刻地认识到我们百色作为脱贫攻坚的主战场如何将百色革命先烈们奋勇前进、不断拼搏的精神传承下去,作为青年一代我们责无旁贷。作为驻村第一书记我有信心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之下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在文秀走后的7月3日,杨杰兴来了,他接过文秀的棒,将百坭村的扶贫工作继续下去。现在村里建幼儿园的事提上日程了,产业路也立了项。文秀生前的愿望在杨杰兴的努力下,正一步步实现。百坭村还有很多很多事,等待杨杰兴去完成。


带领百坭村的乡亲们攻克贫困,走上小康,这是文秀的初心和愿望,也是杨杰兴的初心和愿望,是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党员的初心和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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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点评3

在文秀走后的7月3日,杨杰兴来了,他接过文秀的棒,将百坭村的扶贫工作继续下去。现在村里建幼儿园的事提上日程了,产业路也立了项。文秀生前的愿望在杨杰兴的努力下,正一步步实现。百坭村还有很多很多事,等待杨杰兴去完成。
带领百坭村的乡亲们攻克贫困,走上小康,这是文秀的初心和愿望,也是杨杰兴的初心和愿望,是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党员的初心和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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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慢吞吞 2021-5-14 14:48:30 显示全部楼层
桂西林田老庞 发表于 2021-5-14 11:39
在文秀走后的7月3日,杨杰兴来了,他接过文秀的棒,将百坭村的扶贫工作继续下去。现在村里建幼儿园的事提上 ...

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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