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勃勃的村庄系列报道之三十三 邦亮村：东黑冠长臂猿的栖息秘境

2026年初，我们抵达靖西市壬庄乡邦亮村。这是一个距离越南陆地边境不足3公里的村庄，古赖、俄邦、大亮、小亮等8个自然屯，簇拥着广西邦亮长臂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如一枚枚朴拙的书签，镶嵌在西南边境的青山间。数百幢民居错落依偎在山脚，算不上精致，却凝着烟火气的踏实，仿佛每一幢民居都是这些山林和边境的一双眼睛，它们睁望着，也守望着。

村委会办公楼前，高高的旗杆挺拔入云，五星红旗在蓝天白云间舒展，如一团炽烈的火焰，温暖着村庄里进进出出忙碌的人，也守望着边境的晨昏与四季。阳光将旗杆与国旗的影子投射在我们身上，洒落在村民的院墙，晕染出片片温暖。这一刻，“温暖”已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力量，一种荣光。

邦亮村的人，有原住的壮族，有广东迁徙来的汉族，也有归侨归眷，还有嫁过来的越南媳妇。无论是久居的人，还是外来的人，他们都像是从县志里流落出来的一枚图章，落在邦亮村，时间久了，就生了根，都成了守边护国的壮族人。

村民的房屋有旧的，也有新建的，旧的落满了岁月积攒的烟火，新的像迎春舒展的枝芽，清亮又鲜活。村党支部书记梁孟顺带着我们一路缓行，鸡、鸭、狗格外热情，“咕咕”“嘎嘎”“汪汪”地欢叫着传递我们入村的讯息，入眼的福字、挂饰，檐下挂着的腊肠，草木香粉压制的线香，处处都透着新年的温暖烟火。

这些村民和房屋已在这里数百年了，村庄依着山势长出来，村民傍着水繁衍生息，村庄和人便都有了山的硬骨，有了水的柔情。

说到水，邦亮村人总会提到个宝水利。

以前，这里没有这片田。村里人喜欢望着村前的大片水田，缓缓道出个宝水利的故事。

1958年以前，没有个宝水利，也没有邦亮村。那个时候，这些地方还归属个宝大队，陇能山、古庞山横亘截流，流到这里的河水淤积成泽，丰水期内涝漫至山脚，万余亩田地常年遭灾。山那边，越南高平省重庆县丰念社、玉溪社的2000余亩土地，却因缺水饱受旱灾之苦。

“1958年10月，靖西县（今靖西市）、重庆县携手建个宝水利，我们才有了这片稻田。”80岁的梁耀祥老人笑纹满颊，绵长的壮音像流水一样漫过我们的耳朵，漫过屯前的稻田，落在岁月斑驳的水利工程上。恍惚间，数万人挥钎抡锤、开山凿洞、挖渠垒石的壮阔场面如在眼前，震撼人心。

“堂哥研究大爆破受表扬，春昭哥一担能挑两百斤，农大嫂抡大锤不输给男人。我那个时候十一二岁，放学就去工地送饭送水，忙得心里可甜了。”谈及往昔，老人浑浊的眼眸亮起了光，那些消散在时光里的力气，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老人的话题，引发了一屋子人的共鸣。

“1962年的时候，门前这一大片全部改造成稻田了。”

“分田到户时，我家分到了一亩多。”

“小时候，我把饼干之类的慰问品放进水里，漂给越南那边的人。”

“可不，我还是奉命执行投掷那些东西到河里的任务。”

“现在，个宝水利成村里的一景了，有好多人来看……”

邦亮村人，记得村里的大小事情，他们的讲述是昔日生活的复写，也是当下日子的留言。他们说，2024年夏天，中越边境群众在个宝水利工程友谊纪念碑前种下了2棵友谊树。侨爱屯住着越南归国侨眷，中越边民联欢活动很热闹……那些方言柔柔软软的，似被阳光温暖过，又像被春风吹透过，很舒服。

村民们愉悦的笑声似碎阳，洒落在屋前稻田。翻种了辣椒、油菜、麦苗、芥菜的田块，青葱嫩黄相间，生机盎然。留着稻茬的田块也不显凋零，因为每一株稻茬都珍藏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一整个秋天的丰收。极目望去，白鹭在田间翩跹，水牛、骡子低头啃食青草，满目皆是蓬勃的生命张力。

我们沿着水泥路去探寻个宝水利，河水弯弯绕绕，很有分寸地灌溉到每一块稻田，山峰、翠竹、绿树一路跟随，把喀斯特地貌的壮阔与温柔都揉进了河水的镜面，随波轻漾。

稻田的尽头是山林，河水潺潺，阳光直直地照耀在隧洞口和闸门，青石壁冷峻苍劲，石灰墙斑驳褪色，景色算不上惊艳。但是，当我的手触摸到凿壁时，我清楚，我触碰到的不仅仅是60多年的悠悠时光，还有中越两国人民深厚绵长、历久弥新的友谊。

1958年10月至1959年11月，中越两国人民携手攻坚，硬生生地将石山中凿出一条长294.4米的隧洞，建成个宝水利。从此，两国边境的土地告别了水旱之苦，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

古庞闸门石膏脱落，露出了青石块，裂缝里的茅草有些枯黄，台面上长了厚厚的苔藓，吸饱了河水的潮气，绿茸茸的。闸门看起来虽然显得陈旧，却是我想看到的老模样，如一位老者，倔强地挺立在河中，默默接受着时代赋予它的全部使命。

阳光下，坡豆河清冽冽地涌入隧洞，再见天光时，已至异国他乡。我们虽然看不到河水在越南的模样，但能想象，它也是如同在邦亮村一样，柔情地灌溉着良田，长出的谷子也同样弥漫着醇厚的稻香。

水泥路行至此处，拐个弯上了山，变成狭窄的山道。山道很快隐入一片密林，树木密密匝匝地依靠在一起，神神秘秘的。如果不是科研人员2006年5月的时候，在邦亮村的后山听到了东黑冠长臂猿的叫声，这片密林依然会将山里的秘密深深掩藏，邦亮村人依然不知道密林里有东黑冠长臂猿。

60多岁的梁美昂性格开朗，身板依然如黄连山般硬朗，说话声如他踏踩在山道上的脚步，匀实、有力。一见面，他便笑着开口：“你们是来看长臂猿的吧。它们可像人了，会养孩子，懂得敬畏长辈，吃东西的时候会挑挑拣拣，还会剥皮。一般人难得看见，我们却能看到它们。”他的语气里满是骄傲。这里是东黑冠长臂猿在中国已知的唯一栖息地，这当然值得邦亮村人骄傲。

在邦亮村，村里人很早以前就见到过长臂猿的身影，听到过它们的啼叫。20世纪80年代，村里的老猎人进山打猎，曾偶然追踪到3只长臂猿。“它们逃跑时，2只成年猿手牵着手，在两棵树之间为小猿架起逃生的‘桥’。”老猎人见此情景，当即放弃了追捕。当然，那个时候，村里人不知道这是东黑冠长臂猿，只觉这生灵比猕猴、熊猴更有灵性，动作、眼神很像人，叫声也清透明亮。之后，村里人虽然没有直接捕猎长臂猿，但是过度砍树、采药、捕猎，还是无意间破坏了它们的栖息家园。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东黑冠长臂猿被认为已野外灭绝，直到2002年，才在越南重庆县的山区被重新发现。那里，正紧邻中国邦亮林区。

2006年9月，科研人员在邦亮林区发现3群19只东黑冠长臂猿，拍下我国首批珍贵影像。此后，中国成立广西邦亮长臂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越南也设立高平省重庆县长臂猿保护区，双方签订合作备忘录，联合开展调查、交流保护、巡护执法工作，以跨边境的携手，守护这珍贵的生灵。

邦亮村，也因东黑冠长臂猿而声名远扬。科研人员、边防警察、保护区工作人员、志愿者、大学生纷纷进山，拍摄、观察、记录、研究、守护，邦亮村人的生活，也变得忙碌而充实。他们为进山队伍带路、换设备、运物资，还主动担任护林员、讲解员、宣传员，成了守护东黑冠长臂猿最亲近、最坚定的力量。

从对东黑冠长臂猿一无所知，到熟知它们的行为习性、生存状态，再到为它们种植近2万株南酸枣树、秋枫树、小叶榕树，邦亮村人渐渐读懂了自然共生之道，认为保护东黑冠长臂猿，本质上就是保护人类自己。为此，他们愿意为保护区做更多力所能及的事情。

邦亮村人主动转变生活方式，不再进山捕猎、砍树、采药，转而退耕还林、建设生态廊道，以最质朴可感、最具体可及的方式护林养山，让东黑冠长臂猿栖息的核心地带，逐渐恢复了20世纪初的原始风貌。

陪同黄嵩和进山拍摄，为马长勇研究团队运送物资，跟随边防警察巡护，与越南护林员定期交流……兰叔、梁孟金、周京高、冯贯学、农德伟这些人，已然成为最了解东黑冠长臂猿的人。他们能像科研人员一样向我们阐释：G代表群，M代表雄性，F代表雌性；能从极具穿透力的叫声中，判断分析东黑冠长臂猿的移动线路，辨别它们是在宣示领地，还是在唤醒和召集族群。

在村里，5群39只东黑冠长臂猿都没有正式的名字，G1、G2、G3……M1、M2、M3……F1、F2、F3……是科研人员赋予它们的俗名。村民讲起它们，会说黄连山上的G1群落是个大家庭，首领M1有F1、F3两个老婆，有5个孩子。F2的儿子已长成青年猿了，G4群落比较害羞，不常见……我们听得云里雾里，却能真切感受到邦亮村人与东黑冠长臂猿各安其所，相互守望的温情。

那天，我们终究未能见到东黑冠长臂猿的身影，也没有听见它们的鸣叫，但沿途的巨幅照片让我们记住了M1的健壮，M3的敏捷，F3新生小猿的丑萌。而777号界碑的庄严，坡豆河的青绿，也如一束暖阳，进驻了我们的内心。

照片里，界碑静静伫立，中越巡护人员凝立一旁，目光越过村庄、越过个宝水利，看向远方的山峰。那目光，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阅读这片熟悉的、厚重的土地——他们世世代代的时光，都与边境、个宝水利、东黑冠长臂猿紧密相连。

车子缓缓驶离邦亮村，回望处，村里的那面五星红旗依然猎猎作响，村民、屋舍、稻田、山林，依然沐浴着那抹耀眼的中国红，无限温暖、荣光。而我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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