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褪尽李香来

小镇的清晨，从来不是被闹钟唤醒，而是被一缕翻滚的烟火、一锅沸腾的骨汤轻轻掀开序幕。

乡政府大门斜对面，两间朴素的小门面，是丫丫的粉店，老板娘叫杨丫。20年前，我初到乡政府工作时，这里是整条老街最热闹、最有人情味的地方，藏着小镇最安稳的日常。

那时的杨丫，勤恳本分，质朴热忱。天色未亮，街巷尚沉于夜色，她便早早开门生火，整夜慢熬的骨汤醇厚浓郁，现磨的米粉筋道爽滑，每日采购的配菜新鲜足量，做生意最守诚信，待人处事最是厚道。每逢镇上开大会、办集训，百余名干部职工的早餐，都会定点安排在她的小店。

乡里人最念真心，我们也格外珍惜这份踏实。朝来暮往，绝大多数人的工作日早餐，都落脚在这一方小店。熟面孔、温烟火，无需过多言语，彼此照应、彼此成全，2年多的光顾，日子温和安稳，人情质朴纯粹。

可世间很多安稳，最容易滋养人心的贪念，最容易让本分在日复一日的顺遂里慢慢走样。

生意常年红火，客流源源不断，杨丫的心境与模样，也悄然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曾经的真诚与厚道一点点消散，功利与算计慢慢占了上风。锅里的肉片切得愈发单薄，熬煮多时的汤底日渐清淡寡味，米粉的分量不动声色地缩减，定价却悄悄上涨。更让人唏嘘的是，杨丫打起了“杀熟”的心思，普通食客一碗6元，我们这些熟面孔的干部，反倒收8元。众人都看在眼里，念着往日的情分，感念她曾经的勤恳，无人当面计较，只是默默给予了包容。

真正让心底的温情彻底冷却的，是一个春寒料峭的三月清晨。

初春三月，春风渐暖，万物复苏，本该是温柔和煦的时节。我一如往常走进店里吃粉，只是随性多夹了一筷子香菜，添了少许酱油，不过是寻常食客调剂口味的小小偏好，不值分毫。

未曾想，正在收拾台面的杨丫瞬间沉了脸色，当着满堂食客的面，骤然拔高声音当众数落。言语刻薄狭隘，字字带着嫌弃，句句藏着讥讽，毫无半分往日情面。

喧闹的小店骤然死寂，满堂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窘迫与难堪瞬间裹挟全身。

我立在原地，手中的筷子骤然僵住。2年多的光顾、默默扶持、百般包容、体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如同温热的流水骤然凝结，化作满口酸涩与寒凉。

我半生待人赤诚，从未与人市井相争，从未因一口吃食、些许得失与人计较。长久以来的善意与迁就，在她眼中，竟成了可以肆意轻贱、当众折辱的底气。

窗外春风拂面，暖意融融，可我周身冰冷，如同坠入寒冬冰窖，寒意浸透骨血，心底凉得发颤。那一碗粉，热气未散，入口却满是透心寒凉。自此，我彻底放下了对这家小店、对这个人的所有旧情与善意。

不久之后，乡镇年度人大例会如期开展，由我负责安排大会后勤餐饮保障。依照往年惯例，百余人的早餐依旧会定点安排在丫丫粉店。可历经此事，斟酌再三，也征求了参会人员的意见，我最终根据大家意见将餐饮定点安排在她隔壁的早餐店。

隔壁店主夫妻踏实勤恳、待人谦和，店面干净整洁，每日食材新鲜饱满，米粉味道正宗，荤素分量扎实，待客真诚周到。会议期间，所有参会人员用餐过后，皆是交口称赞。

口碑从不是刻意营销，而是日积月累的真心。会议闭幕之后，镇上的干部职工、往来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转至隔壁小店就餐。曾经日日座无虚席的丫丫粉店，渐渐门庭冷落，生意一落千丈。

境遇落败，杨丫从未反观自身，从未反省自己的刻薄势利、偷工减料、忘本失心。她将所有的失意与困顿，全然归咎于我。

她偏执地认定，是我心存芥蒂、刻意针对，是一次后勤安排，断了她的客源，毁了她的生计。自此，无端的流言蜚语缠绕周身，她四处搬弄是非、造谣抹黑，捏造不实言论，肆意诋毁我的名声，宣泄她的满心怨怼。

怨念越深，心性越偏，行事愈发偏激极端。

她嫉恨生意红火的隔壁店家，无由头地频繁举报，捏造卫生、经营等不实问题，屡次寻衅滋事、吵闹搅局，搞得邻里不宁、街巷纷扰。几番折腾，她多次违规滋事，被相关部门接连约谈处罚，人品和口碑在小镇彻底跌至谷底。

她的小店，也终究撑不住颓势。为压缩成本，食材日渐不新鲜，后厨脏乱不堪，餐具敷衍清洗，待人依旧刻薄势利。人心散尽，客源荡然无存，曾经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小店，彻底没了往日的烟火生气。

长期的怨怼、狭隘、猜忌与不甘，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后来，她确诊重度抑郁，终日困在执念与仇恨里无法自拔。红火一时的粉店黯然关停，她收拾行囊，落寞返乡。

我本以为，这场市井纠葛、人心羁绊，到此便彻底落幕。江湖路远，山水不相逢，往后皆是路人。

可世事兜转，总有余音。

后来偶然听闻，杨丫住院疗养期间，心智时常混沌恍惚。她自始至终不曾自省过错，满心只剩怨怼，日日卧病在床反复念叨，固执地认为是我一己之念，毁了她的生意、误了她的人生。

她的儿子通透懂事，深知母亲心病难解，心病还须心药医，所有旁人劝慰皆是徒劳，唯有解开心底死结，方能慢慢自愈。无奈之下，他多方辗转打听，寻得我的联系方式，数次诚心恳求，希望我能抽空前往医院探望她，陪她聊上几句，化解她多年郁结。

我心有恻隐，不忍见一人被执念困缚终生，被恨意困住余生。

某个安静的午后，我独自走入病房。病房安静整洁，只剩我与她二人。彼时的她，面色憔悴，神态颓靡，眼底积压着深重的偏执与排斥，望见我的瞬间，依旧翻涌着浓烈的敌意。

我未辩解过往是非，不诉说当年委屈，更未细数多年所受难堪。只是慢慢落座，以平和之心，用所学所知，一点点帮她梳理积压多年的负面情绪，耐心疏导她扭曲偏执的心态，拆解她根深蒂固的怨恨和执念，引导她跳出自我狭隘的禁锢，正视过往得失、认清自身对错。

那场闲谈，长达3个小时。

全程她大多沉默不语，既疏离又排斥，始终不肯放下心底芥蒂。可我依旧耐心的讲述，抚平她满身戾气，而后悄然离去，从此再不提及前尘往事。

岁月流转，步履匆匆。后来我调离乡镇、奔赴县里工作，终日琐事缠身、奔波劳碌，这段小镇旧事便被慢慢尘封心底，渐渐被光阴冲淡，几近遗忘。

一晃数年，又是莺飞五月，草木葳蕤，清风温柔，正是李果成熟的时节。

一个陌生来电，忽然间打破平静。电话那头，女声温和生疏，带着几分拘谨温柔：“请问，你是以前镇上的那位俊俊干部吗？我是杨丫。”

我骤然怔愣，思绪翻涌，一时恍惚失语。未曾想，时隔多年，那个曾满心怨我、恨我、诋毁我的人，会主动寻来。

她语气轻柔局促，褪去了当年的刻薄戾气：“我摘了几斤自家种的牛心李，今年是头茬果，想送给你尝尝，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我定下心神，轻声应下。

见面的那一刻，我彻底恍然。

眼前的杨丫，早已褪去当年阴郁偏执、刻薄市侩的模样。她面色红润，神态舒展，衣着整洁利落，眉眼温润平和、通透从容，与当年那个满身戾气、怨天尤人的粉店老板娘判若两人，让人几乎不敢相认。

心生感慨之余，我连忙邀她进屋小坐闲谈。

落座须臾，她郑重起身，对着我深深鞠躬致歉，将当年所有的狭隘自私、刻薄失礼、荒唐过错，一一坦诚道出，字字恳切，红了眼眶，潸然泪下。

“当年是我心思狭隘、贪利短视，是我糊涂愚昧、忘恩负义。辜负了全镇干部多年的照拂，辜负了烟火人间的善意，更不该当众折辱你、恶意诋毁你，一身戾气，做尽荒唐事。”

“那年病房里，所有人都只劝我放下、别气，无人真正懂我心结，更无人愿意静下心，一字一句疏导我、点醒我。明明是我步步有错、是我伤害了你，可你不计前嫌、不记旧恶，耐心开导我、救赎我，教我释怀得失、正视人心、好好生活。”

“那一番话，解开了我半生的死结，也救了我一辈子。”

出院醒悟之后，她彻底与过往的自己决裂，褪去浮躁和功利，沉心归田、踏实耕耘。她扎根乡土深耕产业，从零开始，盘活自家田地，又流转邻里40多亩撂荒土地，专心种植优质牛心李，日夜勤勉劳作、悉心管护，岁岁深耕不辍。

如今她的牛心李种植基地已颇具规模，成片果林依山而落，长势繁茂、生机盎然。这片园地地势开阔平坦，水土肥沃、环境清幽，借助脱贫攻坚的惠农政策，通水、通电、通路一应俱全，交通便利、通达顺畅，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加上辛勤挥洒的汗水，让每一颗果实都饱满多汁、清甜纯粹。

褪去执念与浮躁，她亦有了长远的生活规划与产业蓝图。她不再困于一时得失、一己私利，而是心怀长远、稳步前行，打算走多元种养融合的路子，以牛心李种植为核心，配套发展生态养殖，实现种养互补、循环发展。

不止于此，她还自我学习提升，拓展经营规模，计划依托这片山野果林的自然风光，打造一处原生态休闲农庄。待农庄建成，既可收纳山野烟火、田园景致，供人休闲度假、静心疗愈；亦可打造乡村研学体验基地，接待城里的孩童前来踏春研学、亲近乡土，体验农耕劳作、采摘鲜果、感知自然百态，让孩子们远离城市喧嚣，在泥土与草木间体悟耕耘之苦、收获之乐，感受乡村烟火的纯粹美好。

今年是牛心李首次挂果丰收，满树硕果累累、果香清甜，她摘下第一批成熟鲜果，第一个便想到了我。

“这是今早刚从枝头摘下的鲜果，还带着露水、沾着山间的清新，特意拿来给你尝尝。”她眉眼温柔，眼底满是释然与温柔。

暖阳穿窗，落满厅堂，温柔明亮，岁月安然。

我们静坐闲谈，细说前尘荒唐、一路释怀，畅谈数年耕耘、破茧成长，聊土地的慷慨馈赠，聊人心的通透明朗，聊往后的田园新梦、山野新程。

当年三月刺骨寒凉，早已被岁岁春风彻底吹散；昔日耿耿于怀的隔阂，终被岁月温柔消解。

原来人间世事，最难得是释怀，最珍贵是新生。一时贪念偏执可困人一时，心底醒悟与向善，方能成全人的一生。

那一袋沉甸甸的牛心李，清甜回甘、果香绵长，装着岁月和解，装着人心蜕变，亦装着一场迟来的圆满、一场向阳而生的新生，更藏着一方山野田园，即将绽放的崭新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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