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炮”教授梁宗岱 文：独隐龙

大炮一词并非武器，在华南粤语语境中有说大话、吹牛B之意。有种说法是：在中国象棋里，车的作用比炮大，所以叫车大炮。久之，大炮一词延伸为：闲聊，说些夸张或理想与现实有很大距离的话。广东人当中，最大炮的当数孙中山，人称孙大炮，他硬是用一张铁嘴活活地把统治了中国几千年的帝制给吹垮了。

（百度里介绍孙的职业只有一个，那就是革命家，人称孙大炮，有史料记载孙有4个老婆，而且各个相貌不凡，还有一个共同特点——有用，有伺候孙晚年病重的父亲，解决了孙中山的后顾之忧的原配卢慕贞，有很大程度满足了孙对于女子温柔乡想象的陈粹芬，有16岁长得很清纯，符合一般男人对于女性幻想的日本女子大月薰，最后一位便是我们著名的国母宋庆龄了，宋庆龄的颜值也非常高，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她背后所代表着的权势。有那么多老婆，这孙不仅是“大炮”,可能还是“钢炮”。）


在华南学界，当年亦风传着一门巨炮，他便是祖籍新会，出生并长期在百色生长的梁宗岱教授（1903.9.5-1983.11.6）。梁出生在广西西部重镇百色，其父是来自广东新会跑到广西搵食捞世界的商人，在百色至小学三年级即返广东，后入培正中学读书又入岭南大学（教会学校）学习文科。1924年赴意大利留学并游览欧洲，学习德、英、法、意等国语言，先后就读于日内瓦大学、巴黎大学、柏林大学，但皆无学位证书。1931年留学归来，时年仅28岁即受胡适（北大文科长）之邀出任北大法语系教授、主任，一生先后执教于北大、南开、复旦、西江学院（创办人）、中大、广外，是现代文学史上一位集诗人、理论家、批评家、翻译家于一身的罕见人才，可谓名满文坛。

（这位就是被百色当地的人都反复叮嘱自己家的孩子一句话：惹阎王也别惹梁宗岱；打架界中的战斗机的梁宗岱，我不会看面相，梁虽戴着个眼镜，表面貌似斯斯文文，但眼神中却透出了一股不羁。）


谈到教授一词，绝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人物形象是风度翩翩、温和、文静、谦恭，但梁宗岱有时候的表现却彻底的颠覆了人们这一认识。


他从小到大都好斗，好争辩，用广东话来说叫：硬颈，就是腰杆粗、颈头硬，不屈服强权，不低头弯腰。幼时的梁宗岱顽皮好斗，从不服输，故有“翻天郎”的美称。他每次跟别的孩子打架，总是一定要得便宜，占上风，所以百色街坊邻居的大人都叮嘱自己家的孩子别招惹梁宗岱，免得吃亏，看见宗岱从远处奔跑而来，大人们就急忙把自己的孩子喊进屋内并吓唬说：“梁全泰的孙子来了，别乱跑！”（梁全泰是梁家商号）。这时的小宗岱浑身是劲，脑袋机灵，神气十足，有时还对那些躲在大人背后的小朋友吆喝：“梁全泰的太公来了，谁敢出来比试比试？”敢来应声比试者不见一人，众所周知，百色乃少数民族聚居之地，壮、苗、瑶、彝等民族均很彪悍，梁有此威风，似有少年侠士豪杰之风。

（梁全泰——曾经梁家在百色的商号，位于百色解放街中段，粤东会馆的斜对面，靠近大码头这一段，现在一楼卖美的电器，不抬头注意看根本不知道出过“大炮”的地方原来是这里。）


据统计，他一生打架次数达一百多次，文革中被抄家20次，5次被造反派打得遍体鳞伤，但晚年每天至少仍喝3斤药酒。  
笔者最近赴广东参加梁方仲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会及经济史学术研讨会，就听到中大不少老教授对梁宗岱诸多趣事的回忆。（梁方仲乃中大二级教授，广州市人，明史经济专家，中国经济史奠基人，与梁宗岱关系极为密切）。据中大老教授云：建国初期中山大学文科的四大顶梁柱为两梁两陈，两梁即为梁方仲、梁宗岱，两陈即为陈寅恪、陈序经。陈寅恪为三百年不世出的史学大家，其狷介之气学界有名，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一语盖出于他，他敢跟毛说研究中古史，不需要宗奉ML。陈序经为经济学家，西南联大法商学院院长、岭南学院（中大前身）院长，这四人均已离世多年，但学界里还经常为他们组织纪念会，足见其学术影响之深。

（笔者独隐龙与梁方仲公子梁承邺教授（左）在梁方仲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会及经济史学术研讨会上合影）

梁宗岱一向在中大以“狂、怪”著称，50年代梁陈两家面对面，梁家没有电话，就利用陈校长的电话传呼，所以出现校长亲自跑来梁家传呼的情况，可谓服务到家，难怪据说梁在中大只佩服两个人，一为陈寅恪，一是陈序经。


两梁因同为广东人，年纪相近，性情相投，故来往密切。梁方仲公子梁承邺先生（中科院华南植物所前所长，水稻育种专家，梁大公子与笔者家人乃发小，梁之令尊与笔者家族先人又是民国时期中央研究院社会所同事），著有新书《无悔是书生-父亲梁方仲实录》一书，内中有梁方仲与容庚、刘节、商文祚、谢文通、梁宗岱等著名中大教授的交往，这些名教授在学术上皆有专长，建树良多，其中尤其这几位又甚是个性“鹤立鸡群”之余，常离群，以致有些不合时宜的言行，但文人之间相处自有其共性原因--彼此承认对方是文人，不媚俗追风，轻蔑追求权位，而且潜心学术，认真授讲和醇厚忠恕，乐助朋友。这也许便是古人格言所说：“文人之间，与朋友交，取其所长不计其短”而且文人之间交往讲究“读书、著述、交友、传道”并不计较物质利益之争。


据梁承邺书中所道：
说到梁宗岱（1903-1983）与先父梁方仲（1908-1970）的交往，回忆起来饶有兴味。梁宗岱时任中大外语系法文教授，他留学国外多年，法文（语言文学）水平很高，且新诗造诣深，为著名的新月派诗人之一。他多才多艺而且好强自负，自称有六七十个方面（指才技）排在中国第一（例如梁宗岱自称现在中国学界没有一位能像他，可与法国当代一流作家文人，如罗曼 罗兰，保持密切联系和得其高度评价的；又如他自评价其《浮士德》《中译本》水平最高，郭沫若所译简直不可相比；又说其中草药，中医知识种花、种菜、种（草）乃至制药、养鸡、养猪之能力在同样年纪的文人中应首屈一指；再如其身体最棒，终年可洗冷水浴穿短裤，许多年轻人也望尘莫及等等）名气之响，传说之多，连当时正在上大学的我辈青年学生也早知晓。

（梁宗岱自称养猪之能力在同样年纪的文人中首屈一指，快过年了，以上这张照片编者猜测梁大才子正在遥望他放养在山坡上的红谷草猪。）


1961年我（即梁承邺）由武汉大学放假回到广州，8月间参加了一次中大教工及家属赴湛江的休养团，往湛江船上。我有意向梁氏问东问西，当我说到印象中复旦大学在1952年院系调整前的声望远不如今天那么响亮。他马上说，此言不差，不过自他在抗战时去复旦后，该校情况顿时改变不少，因为校长眼力与眼光不够，后来，校长接纳了他不少建议，特别是广揽出色教授（如他这般的人），情况当然就不一样了。父亲在旁听此，故意笑梁氏在“吹牛”，梁氏一听，顿时脸色骤变，愤愤不平对先父还击：“亏你讲得出口，我30年代初就在北大当了教授，可惜你当时在清华，若在北大的话，你可能还是我的学生呢！”（笔者插语：梁宗岱1931年担任北大教授，梁方仲1926年-1933年在清华本硕连读，从年资上看似也可能）言下之意，要先父马上闭口。


游览湛江名胜湖光岩登山时，梁氏一马当先，快步先上了山顶，我与父亲慢跑步随后才到。我敬佩地说：“梁伯伯，你身体真行”对方马上回答曰：“当然咯！这里没有人，包括你们年轻人也无法跟我比，不信，我们来比赛一下？”随后摆出一副要来个真正比赛的架势。大概平时太熟，随便惯了，父亲又忍不住脱口一句：“你又在吹牛！”这一下子，可惹怒了梁氏，马上斥责，并摆出举拳头状：“你（先父）尽在挑刺，跟我作对，真想揍你一顿！”（笔者插话：梁宗岱好打架，在欧洲留学时，德国人骂中国人是懦夫，梁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把德国人干倒了。1935年梁与好友罗念生讨论新诗韵律问题，两人争论起来，一言不合他把罗念生摔到地上打了一顿。还有一次，梁与傅雷参加刘海栗画展，他们对一幅画见解不同，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后来报警才没打起来。梁与人辩论简直是在练武术：嘴、手、脚、头、眼、身一起参加；幸而梁方仲为人温厚少言，没与其争辩，这一架没打起来，若梁方仲也是性情中人，难说不挨几记老拳，恐学界又传另一佳话矣）当然这是朋友间的耍闹而已，回想此一幕，反而为他们近孩子般的“童真”的表现而高兴，不时回味之。事实上，拌嘴后芥蒂很快就烟飞云散，友谊照旧。

（这位就是被誉为岭南才子的梁方仲先生（右一），图为梁方仲先生1970年春节与子梁承邺、孙梁松新合影）


记得父亲向我提到，后来有一天梁氏亲自下厨摆弄了一大桌丰盛味美的饭菜，特地邀请一班朋友和先父来品尝欢聚。事后，我告诉梁氏，云先父（梁方仲）说，想不到梁宗岱有这么一手，连烧乳猪都会。梁氏听到十分高兴地说：“不是吹牛，泮溪（按：广州最有名的酒家之一）大厨若能会做我一半的菜式，我便认吹了。”好强自负之本色始终不变。


不过我十分感动的是，70年代初期，与表妹谢韵玲（谢文通、梁丽金之女）一齐去黄婆洞广州外院拜访梁氏时，他曾说：“若不是我当初（指1970年），被流放到粤北干校，我定会让你父亲服用我特制的家药，或许你父亲就有救了，我的白血病就是靠这种药治愈的。（笔者插话：梁宗岱研发的绿酊素和草精油，据说是包治百病的秘药。梁宗岱甚至致函毛泽东之秘书胡乔木要求国家将其药纳入科研轨道进行研发。）”话虽短，情真切。


据笔者与中大学界同仁交流，梁宗岱常去梁方仲家里聊天，而梁方仲有时正好在给研究生一对一上的上课（其时中大本科生仅三千余人，研究生仅50余人，授课方式一般是在教授家）梁宗岱往往进门之后就对研究生说：今日的课程到此结束，你回教室自习吧，我要跟梁教授kinggei（粤语：聊天之意）不由分说把研究生赶回去自习，直把梁方仲搞得摇头苦笑也无可奈何。


梁宗岱还有个召人的武器，便是他家里有大量的巴黎时尚彩色杂志，经常有不少教授去他家借阅这些杂志以了解西方动态，而梁亦来者不拒，大方施借。


更鲜为人知的事梁宗岱尚有一绝，那便是精通风水学，1970年中山大学外语系并入广州外国语学院，梁随外语系转入广外任法语教授，当时的广外刚成立不久，又位于广州市郊的白云山北麓，不少师生不大看好这一学校，毕竟历史沉淀不足，交通不便，梁至该校后，除正常上课外经常周末或节假日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风尘仆仆的返回学校。据知情人透露：原来他是带了一个门生把白云山周边数十里的山峦都走遍了，并说广州风水亮点为有靠山、有水财。


一 、白云山，白云山系形成于6000万年前，地质以坚硬的砂页岩为基础，地基坚实，绝少地震灾害。
二 、山脉各有奇气①曰：越秀山脉，可称之为政脉。② 曰：瘦狗岭山脉 可称之为商脉。③ 曰：自北麓五山茶山， 可称之为文脉， 科举功名绵延不绝。
三 、明堂开阔财水汇聚，绵延秀丽的白云山作为其玄武之靠山，三江之水汇集溶合成中国第三大河流--珠江。玉带环腰装的珠江流域作为其“朱雀之水”明堂宽阔广远，在风水学认为山旺人丁水旺财。


梁还夸海口说：此地文脉兴旺，科甲之气延绵，别看广外今天是小弟弟，日后必大鹏展翅，一飞冲天，恐有超过中大之势亦不可或知。
一席话把弟子听得目瞪口呆，须知当时看风水这玩艺属封、资、修，是糟粕。如不慎透露，梁教授免不了要受批斗的，梁也再三交代弟子，此为天机，万万不可泄露外传。
数十年过去了，广外亦俨然南方名校矣。而他的弟子也成了广州地头上有名的风水大师了。

（这是广州外国语学院的老照片，现在该学院已经和广州对外贸易学院合并，1995年5月更名为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简称广外，是华南地区国际人才培养和外国语言文化、对外经济贸易、国际战略研究重要基地）


梁宗岱先生真是一门大炮，然而梁先生的大炮，炮出了真性情，炮出了生活的真滋味。
中国著名美学专家---北京大学朱光潜教授，曾对关于人生意义的价值这一经典性命题时做过论述：人生第一桩事是生活。
生活是什么？生活是“享受”是“领略”是培养生机，假如人为学问、为事业而忘却了生活，那么学问、事业在人生中就失去了意义和价值。


朱光潜先生与梁宗岱是在北大时期的同事，但梁宗岱一见他就“吵架”，梁曾说：“朱光潜先生是我的畏友，可是我们的意见永远是分歧的，五六年前在欧洲的时候，我们差不多没有一次见面不吵架，去年在北京同寓，吵架的机会更多了，为字句，为文体，为象征主义，为“直觉”即表现……”
不知道朱在写下这段名言时，是否受到了梁宗岱生命状态给他带来的巨大的心理冲击和影响呢？

   

独隐龙         

2018年12月21日于慢生活村红谷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