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峨街1999

引子

1997年深秋，我从德保县委办调至百色地区行政公署办公室，从事文秘工作。彼时，正值天生桥水电站下闸蓄水的历史性节点。南盘江的涛声，在会议的汇报与文件的字里行间隐隐回响；“移民”二字，也从此不再仅是政策术语，而化作一幅幅具体图景：需要搬迁的村庄、交织期盼与彷徨的面孔、沉甸甸的家园重建蓝图。我有幸以笔墨，记录这段波澜壮阔的历程。

众多变迁中，隆林各族自治县德峨街的图景，尤为刻骨铭心。它不仅是数万库区移民安置的关键一隅，更似一扇明窗，让我得以窥见一个民族地区，如何在时代巨澜中负重前行，于告别与新生间寻觅自己的根脉与精魂。1999年，电站蓄水已两年，淹没线下的故园永沉江底，而水线之上的新生活，正奋力抽枝散叶。那时的德峨街，市声与歌声交织，希望与乡愁缠绕，绘就了一幅二十世纪末移民生活张力十足的时代画卷。

谨以此文，回溯那段奔腾岁月，致敬为“西电东送”国家战略做出巨大牺牲的库区父老，记录他们如何在新土地上，以汗水与智慧，让生命如木棉般倔强重生。往事并非如烟，江水可证，山河可鉴。

此刻，让我们将目光聚焦于那个特定的年份，那条特殊的街道，聆听那穿越时光、至今仍隐隐鼓荡的风中之声。

1999年的德峨街，宛如时代浪潮冲刷下倔强生长的木棉树，于新生与告别的边缘，绽放出独特的风采。彼时，天生桥水电站已下闸蓄水两年，南盘江水在坝后悄然上涨，漫过祖辈的田垄与老屋基址。而德峨街的市声，却在这前所未有的淹没线之上，愈发嘹亮地鼓荡而起。这声音里，糅合着壮家的山歌、苗家的芦笙、仡佬族的八音古调、彝族火把节的欢腾，更有市集的喧嚣与移民重建家园的铿锵步履。

一、歌圩新声：在告别中起舞

农历三月初三的德峨歌圩，在二十世纪末的这个春天，显得格外意味深长。新辟的广场上，人潮如江水涌动。这已不单是民俗的盛宴，更是一个民族在时代变迁中的文化自觉与精神传承。

破晓时分，壮族麽公的诵经声，已在新建码头上回荡。他手中铜铃摇响，为永沉江底的祖灵指引归途。随后，一场深具寓意的展演拉开序幕——12名壮族青年抬出三面直径逾米的大铜鼓，击打出震彻山谷的《开山鼓》。鼓声如雷，仿佛要唤醒沉睡的群山，又似为远行的族人壮行。鼓点中，蕴含着先民迁徙的古老记忆，也擂响了新时代的脉搏。

紧接着，苗族芦笙舞队登场。36名汉子手持芦笙，以复杂的队形，幻化出江水奔流、大坝合龙、移民搬迁的意象。舞步时而轻盈如舟行水面，时而沉重似肩负千钧。领舞的杨阿朵已是第七次参加歌圩，他的芦笙里藏着一个民族的心事：“我们要用这舞步，让后人记住我们是怎样走过的。”笙歌既飘荡着眷恋：“燕子飞过三江水，难舍梁上旧泥窝”；也跳跃着期盼：“移得青山种木棉，火红花开照新庭”。

午后，瑶族金锣舞将气氛推向高潮。八面金锣在夕阳下闪耀，清脆锣声伴着少女们旋转的裙摆，如绽放的山花。73岁的盘大爷坐在场边，轻声对来访者说：“这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一次歌圩。既要记住老路，又要走出新路。”

二、市声如沸：在石缝中求生

歌圩台下，德峨街的市集较往年更为喧嚣。这里交易的，远不止绣球、五色糯米饭与山货。搬迁政策的解读、生产技能的传授、未来生计的谋划，成了市集上最抢手的“商品”。

集市东头，来自者保乡的班志明正向围观移民展示他的“水上农场”。网箱里试养的鲤鱼苗欢快游弋，这位精壮的壮族汉子兴奋比划：“江水淹了地，却给了更大水面。这些鱼苗，就是咱的新庄稼！”他的成功，为许多观望者点燃了希望。

几位广东商人穿梭其间，带着小商品与订单寻觅合作。一位操粤语口音的老板对翻译说：“告诉他们，绣品我们全收，有多少要多少。”

集市西侧，来自者仙下屯的“老移民”周勇龙，正给新搬迁乡亲传授经验。他翻开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着种植技术要点与市场信息。“记得刚搬来那年也难啊，地少，基础差，喝水都难。但后来政府帮修了路，引了技术，现在果园亩产都能近万元！”周勇龙的话，像颗定心丸，在焦虑的人群中散开暖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集市中央的黄志华。这位原以打渔为生的壮族汉子，搬迁之初曾深陷迷茫：“没了渔船，靠什么生活？”在移民后期扶持政策帮助下，他参加了县里组织的厨师培训，用补偿款在德峨街开起第一家“江上鱼馆”。招牌菜“壮家酸笋鱼”，选用库区鲜鱼配以祖传腌工艺，很快成为德峨街名片。如今，鱼馆不仅养活一家人，还雇用了6名移民子女。“去年光景好时，一天能接待20桌哩！”黄志华翻炒着锅里的酸笋鱼，乐呵呵说道。

三、江水作证：移民的贡献与国家的担当

黄昏时分，走访的移民干部老韦深有感触：“移民们为西电东送做出了巨大牺牲，我们要对得起这份付出。”据统计，为支持天生桥等水电站建设，百色地区产生了约50万库区移民。他们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社会关系被迫重构，其牺牲换来了照亮半个华南的清洁能源。

《孟子·梁惠王上》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国家的移民安置工作，正是这种仁政思想的当代实践。在德峨新区，新建的移民小学书声琅琅；移民诊所里，老人们有序就诊。基础设施的完善，是国家履行承诺的体现。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在自治区专项资金扶持下，德峨片区修建了五座码头、硬化了30公里道路，处理了8处库岸失稳点。这些工程不仅解决了出行难题，更为后续产业发展奠定了基础。

四、生生不息：从德峨街看向未来

夜幕降临，德峨街的喧嚣渐息，但文化的脉搏依然强劲。老人在新建鼓楼里传唱古老歌谣，青年在文化广场上练习改良版的蚂拐舞。舞姿中，既保留传统韵味，亦融入新时代的活力。

在黄志华的鱼馆里，我们遇见刚从广东打工回来的年轻人阿勇。这位“移民二代”带来了新理念：“我打算网上卖德峨特产，让全国都能尝到我们的五色糯米饭。”他的想法得到黄志华支持，两人约定合作开发真空包装的壮族传统食品。

夜深了，德峨街渐渐宁静，唯有江水奔流不息。这江水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个民族在承受国家使命的同时，如何以歌声与汗水，在陌生的土地上重建家园。

而今，重访德峨街，这里已成为桂西北重要的民族文化展示窗口。每年“三月三”，歌声依然嘹亮，吟唱的不再是离别哀伤，而是对新生活的礼赞。那些曾在搬迁中彷徨的人们，大多已在新土地深深扎根。他们的子女，有的通过教育走向更广阔天地，更多人则如黄志华一般，在家乡开创出新的事业。

江水汤汤，不舍昼夜。1999年德峨街的市声，早已汇入历史长河。但它所见证的那个特殊时刻——一个民族在时代变迁中展现的韧性、智慧与勇气，将永远在时间的河床上熠熠生辉。

漫步德峨新街，看络绎不绝的游客，品地道壮家美食，听跨越时空的山歌回响，我们知道：江水未曾平复，而那生生不息的市声与歌声，必将继续在这片充满韧性的土地上回响、传承，直至永远。

来自安卓APP客户端

转发了

转发了

转发了

转发了

转发了

转发了

转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