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茶马古道上的千年古镇

我又来到照阳关，金黄的稻穗铺满安德古镇的稻田，脚下是晶莹的田水反射着秋光。穿洞而过的靖西到那坡二级公路上，车辆疾驰驶过，声响回荡，恍惚间如同听见马帮铜铃从千年的时光里传来，叮叮当当地敲响着这座茶马古道上的古镇。溶洞下，公路边那股潺潺东流的山溪轻轻碰撞着顽石，溅起不大的水花，叮叮咚咚地哼着轻快的乐曲，冲出山洞，涌向安德古镇。

“照阳关”是安德古镇不可忽略的实物遗存。据清《归顺直隶州志》载：“朝日东升，正照洞中”，故名照阳关。照阳关上洞西壁有两处刻有“照阳关”三字的摩崖石刻。上洞有归顺州吏目蔡鸿遵题刻的诗句：“紫气自东升，朝旭升山巅。边关严锁钥，划界真天然。润石常如此，岁岁乐有年。”清代著名诗人、镇安府知府赵翼撰写一诗《照阳关》：“危崖如削铁，横列截前路。间道无可寻，陡壁孰能赴？地绝天为通，神扃在云雾。”虽没刻在洞中，但也流传甚广。

我对安德古镇的向往由来已久。少年时，不谙世事的我，缠着长辈一定要到安德古镇去玩一趟。每逢五日一街天，周边县乡的群众都往安德镇赶集，品尝美食，欣赏文化展演。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出发，我跟随几个大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4个小时，终于来到安德镇。此时已近中午，街上车水马龙，人挤人，叫卖声、吆喝声，夹杂着商场高音喇叭港台歌，震耳欲聋。街道两边摆满山药、水果、藤根、大米、蔬菜和家禽家畜。饮食店炊烟袅袅，锅碗瓢盆碰撞作响。吃一碗簸箕蒸米粉，吃一口脆皮炸猪肉，喝一口微黄酱油味的粉汤，再含一根甜滑润喉的雪条，所有赶街的累已烟消云散。

2009年5月，我到那坡县坡荷乡挂职，坡荷乡的那池村与安德古镇只隔“照阳关”，我又有机会细品古镇。安德古镇值得我用一辈子去读，才能读出它的久、厚、丰。

安德古镇的故事，是从马的嘶鸣中传下来的。唐宋时它叫“安德州”，是广南西路右江道上最热闹的西部边塞。它一边走着安南（今越南）的香料，一边牵着大理国的普洱茶，马帮踏着石板路来，在这南来西往的集市圩场把货栈堆得满满的。古镇最兴旺时，客栈能听到十几种方言，能见到不同肤色不同长相的客商及跑腿的伙计。那时的安德，是滇桂道上的物流汇聚之都。山间的坝子种满稻谷，打铁铺的木炭火星映亮半条街，打铁的重锤声长一声、短一声，有节奏地唱响流转的岁月。

公元1052年四月初六，安德州的石板路被马蹄踏得发烫。侬智高带着五千人，举着“南天国”的旗帜，顺着茶马古道直奔横山寨，所向披靡，朝廷军队一时溃不成军，急调狄青来平叛。

一年后，侬智高兵败的消息传来，安德州成了“叛逆之地”。官兵来了又走，茶马古道上的马帮也绕道而行。镇里的人把“南天国”的旗帜藏进阁楼，把与起义有关的东西埋进后院，只在夜里，老人们会给孩子讲，曾经有个壮人首领，在这里为他们争过一口气。

八百多年后，1865年冬天，刘永福来到安德北帝庙，听当地人讲侬智高的故事，又闻边境频受法军侵扰，义愤填膺。他在北帝庙拉起一面黑旗，誓言：“保家卫国，抗击法军！”这面黑旗成了黑旗军的象征，北帝庙成了誓师地。

茶马古道上的马帮，弃商从军，为义军运送粮草。刘永福举起黑旗奔赴越南，在纸桥大败法军，击毙法军司令李威利。消息传回，安德的人敲锣打鼓庆祝。刘永福凯旋，深知安德是风水宝地，遂在镇南端建起“凯旋塔”，塔身刻着黑旗军的功绩和纸桥大捷的史实。

镇里的人喜欢围着塔坐，听老人讲抗法的故事。纸桥大捷后，法军从此不敢袭边扰民，茶马古道上的马帮又回来了，路过凯旋塔时，会下马参拜。

如今，动车、汽车取代了古老的马帮，安德古镇却没丢老底子。明清时期建的古宅，大约48栋，一栋栋保存下来，“三进”式的院落里，壮锦挂在窗棂上，古楼还能遮雨遮阳。北帝庙修好，不仅有侬智高的事迹，还有刘永福的展陈。凯旋塔屹立在镇的南边稻田之中，巍然屹立。塔边的那一棵高大木棉树，每年春来满树绽放红彤彤的英雄花，既是献给英雄先辈，也能昭示后人。

每逢农历闰年三月二十八壮斋节，古镇里的人穿上传统服饰，举着“侬智高六旗方阵”的旗幡，在古戏场跳丰收舞。舞跳起来，末伦戏演起来，山歌飘荡古镇夜空。孩子们穿着小版黑旗军军服，拿着玩具刀枪，跟着队伍走？老人们端坐在古楼下，眼里闪着光——他们知道，侬智高的反抗精神，刘永福的爱国情怀，都融进了这节日的每个戏目、戏词，融进了安德人的血脉里。

夕阳西下，我爬上灵山山顶，眺望金黄稻田，看太阳从照阳关山头缓缓淹没于云层和山峦之间。夜幕降临，灯火泛起，我坐在镇里热闹的茶馆里，听说书人讲侬智高和刘永福的故事，看窗外的古楼被暮色染黄，突然明白：安德之所以能成为千年古镇，不只是因为它在茶马古道上，更因为它把那些不屈的精神、厚重的历史，都藏进了石板路、古宅、庙宇和节日里，刻在安德人的记忆中，口口相传，一代代传给了后人。

2017年3月，安德镇安德街被命名为“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2024年12月，安德镇入选“广西地名文化遗产千年古镇”，成为广西重点保护和推广的历史文化名镇之一。近年来，古镇获得自治区文旅厅和地方财政对古迹保护专项扶持。 安德以古用古，修复并开放北帝庙和凯旋塔，还原刘永福抗法历史场景。整合侬智高起义遗迹，比如建设照阳关古战场等。通过“千年古镇”的品牌吸引游客，2024年游客量同比增长15%以上。

安德古镇经历过繁华，也经历过沉寂，却总能在历史的浪潮里，守住自己的根，守住那些值得传承的故事。茶马古道上的马帮虽已远去，但“安德”两字以及它的故事还在持续，其未来更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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