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勃勃的村庄系列报道之三十四 百坭村：在黄文秀的村庄，赴一场“追光”之约

出了高速路口，车子沿着平坦的水泥路稳稳前行，一座座苍翠的山，一棵棵蓊郁的树，一栋栋崭新的楼房，在窗外一闪而过。天空中，片片云朵悠然飘入远山，为连绵的群峰增添了几分清雅，随着离乐业县新化镇百坭村越来越近，我的心也愈发澄澈明净。

到了百布屯，我一眼看到了黄文秀先进事迹展览馆。推开展览馆的门，时光在此折叠：陈列柜里，《西行漫记》的阅读痕迹里，藏着她“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铮铮铁骨；笔上还留着她握笔的温度，手绘的民情地图、金黄色的向日葵，映照出她穿梭在百坭村沟沟坎坎的身影；《扶贫日记》的字里行间，写满了她与百坭村人命运血肉相连的每一天。暖光灯下，一张张驻村日常的照片、画像，透着飒爽的英气，她的眼中，满是对“让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的人那样自豪”的坚定信念；一件件使用过的物件，瞬间打动人心，仿佛又见她穿着水靴冒雨为孤寡老人送去热汤，背着竹篓采摘砂糖橘，还在教孩子们画画、唱歌……

指尖触碰到百坭村地图，11个自然屯的位置被点亮，195户894人的数字依旧震撼人心。这组数字，曾牵引着黄文秀的脚步走村入户，是她扶贫日记里的“长征”，是她扶志与扶智一样都不能少的“攻坚战”。现在，这组数字化作可感触、可信赖、可对话的温情印记，成为追寻文秀优秀品质的力量源泉，更是脱贫路上、新征程上一个都不能少的庄严见证。

那两坛玉米酒静立在墙角，宛如沉默的丰碑。灯光温润着粗陶的釉色，生出了许多细小的光亮，似酒香浅吟，我仿佛听见了百坭村蓬勃生长的绵厚力量。

走出展览馆，看见一团盘龙状流云漫过天际。跟着云走，盘龙状流云被山上的树木扯成丝丝缕缕的云絮，阳光从云隙间洒下来，为山林、屋脊镀上了一层鎏金。

百坭村的每一个自然屯，都依偎着一座或几座树木茂盛的山。山完全被绿树遮住，虽然看不见一点山的模样，但是山的体型却决定着树林的形状，有的高耸入云，有的重峦横卧。山与树紧密团结，树与村寨紧密团结，生活在村庄里的壮族人、汉族人、瑶族人、苗族人也紧密团结。

百布屯的房子都是白墙灰瓦，有的是独栋错落，连体宅院则是兄弟共建，共用一堵墙、共用一个院子、共用生活器具，父母与几个孩子不分家，兄弟、妯娌紧密团结在一起劳动，一起生活。这种紧密团结的自然状态，让我很感动，也很羡慕。

长沙屯、者乐屯、那赖屯的房舍，没有整齐划一的模样，有的外墙覆以瓷砖，顶着琉璃瓦，有的红砖砌墙，水泥封顶，有的则涂着墙漆，带着一方小院子，各有韵味。房前屋后的空地，种着应季的瓜果蔬菜。推开门，入眼是一片碧绿的菜园，远一点是繁茂的田地，田地的沟渠延伸到谐里河，河水悠悠串联起连绵青山，山间树木葱郁，油茶花盛开似雪，一时分辨不清哪片是花，哪片又是云。

路过一处菜地，紫扁豆绿蓬蓬地爬满豆架，月牙状的豆荚嘟噜成簇，紫色的扁豆花迎风含笑，像一群蝴蝶翩然落于蔓叶之间。一只已显老态的黄狗，摇着尾巴在菜地里扑前跳后，见到我，轻吠几声，算是认了亲戚。摘豆荚的老人听到声音，从豆架后面露出笑脸打招呼：“来看文秀啊。进家吃早饭，她最爱吃煸扁豆捞饭了。”

想必每个来百坭村的人，都是为黄文秀而来。

我没有和老人聊黄文秀，不想让他再为那些温暖又痛切的回忆流泪。我们坐下来聊天，聊他们房子上贴着的百坭人“笑脸墙”，聊他们的老有所乐，还聊他们热爱的卜隆古歌。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老人叫韦盛绳，是自治区级卜隆古歌传承人。

生活在桂西北的壮族，有很多支系，每个支系都各自有着独属的服饰、民歌和歌圩节。百坭村的壮族属于卜隆支系，在这一支系的壮语里，“卜隆”意为盛大、兴盛、深远，而他们的民歌像山一样多，像山一样气势磅礴，所以他们的民歌被称为“卜隆山歌”。每年春夏之交，村里人都会举行盛大的传唱集会，以歌“说”史，对唱传情。

卜隆山歌传到韦盛绳这一代，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是名副其实的古歌。叙述人类历史与壮族文化的“欢古”（古歌），抒发喜事、喜宴欢愉的“欢搂”（酒歌），互诉衷肠、倾诉爱恋的“欢对”（对歌），历经数百年光阴、人情世故的浸润，既有五言四句的造世古韵，又有多句腰脚押韵的时代新风，不仅是百坭村人喜怒哀乐的表达，也是百坭村人文化传承、审美观念、伦理道德的启蒙。

聊得兴起，老人唱起了《卜隆颂恩》。老腔新调，不需要乐器伴奏，一张口便是古韵悠悠、新风阵阵。虽然没有听懂歌里的壮语唱词，但是“哎、啰、呢”的衬叹，已把我牵入“感恩”的共情里，心底升起一种奇异的联结，似乎去到了遥远的百坭村，又似乎和当下的百坭村见过了很多次面，遇见了很多知恩、善良的人和事。

望着老人陶醉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何凡，一位来自中央音乐学院的新时代文艺宣讲师。2024年12月，何凡追寻着黄文秀先进事迹来到百坭村。当他流着眼泪从展览馆出来的时候，便思索着要为黄文秀在百坭村做点什么，为百坭村留下点什么，而不只是简单地追光打卡。

听说何凡是从北京来的音乐老师，韦盛绳和村民就用卜隆古歌唱起《卜隆颂恩》《离殇》《秀美古韵忆文秀》，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向他展示了百坭人对文秀的感激之情、思念之情。那一刻，何凡决定为这些歌谱曲，弥补卜隆古歌没有曲谱的遗憾。

自那以后，何凡多次深入乐业县的村庄和学校，和卜隆古歌传承人田欣一起，收集、整理隐藏在村民口中、心底的卜隆古歌，用钢琴为卜隆古歌补上曲谱，让这个流传久远的古歌，有了谱例成型的可能，有了更好传承的希望。何凡还特地从“文秀班”中挑选有音乐天赋的孩子，加入少年合唱团，教他们民族音乐，领他们传唱卜隆古歌，他要用音符耕耘百坭人的心灵，让文秀挂念的孩子都插上音乐的翅膀，飞出大山。

2025年5月，乐业少年合唱团带着何凡、田欣、岑卫萍谱曲作词的《卜隆颂恩》，登上“童声里的中国”合唱展示的舞台。这是第一首有曲谱的卜隆古歌，第一次从乡村大地走上城市舞台。

有风吹来，一阵清凉。与老人道别后，我朝着那用屯的方向走去。

老人家的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前头，摆着蓬松的尾巴给我带路，毛发光亮闪烁，像是把一路的阳光碎片，都披在了身上。我停下脚步，拍摄路边的花朵，它也跟着停了下来，尾巴将花叶摇动成一片细碎的光影，爪子踩在草叶上，沙沙作响。我往前走，它又回到路中，走走停停地回望我的动静。恍惚间，竟疑心它是我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黄狗，历经轮回，以这般模样与我重逢。

这样想着，就索性由它带着我在村屯里走来走去。很多时候，我和黄狗都在听老人唱卜隆古歌，和偶遇的村民闲话家常，看妇人坐在家中织土布，以一种简单的相遇、纯粹的交流，在时间与空间里和黄文秀进行一场别样的“邂逅”。

黄文秀在百坭村扶贫的时候，我也在另一个村庄做着脱贫攻坚的事。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忙，没有时间相遇，而这只黄狗，或许也曾这样陪着黄文秀，走遍百坭村的每一个角落，聆听过每一个村民的心事。如今，她走了，那些时间里的遗憾和错过，就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共情，来追光。

在黄文秀的村庄，不一定非要从中获得多少深刻的教育意义，不一定非要为这个村庄做多少事情，才算有深度、有真情。只要来了，读懂了她在一次次的自我质疑、蜕变成长中的那份永不言弃的勇敢与坚强，看了一次黄文秀的扶贫日记，与村民来一次掏心掏肺地闲谈，买上几样村民手工制作的土布、山茶油，便已经和这里的人、事、土地，建立了一种深层次的联结，终将在这份联结里，实现自我成长与社会价值的双向滋养。

午后，黄狗引着我走到一处民宅旁，见一位女孩蹲在墙边，看一蓬指天椒。黄狗蹲坐在女孩身边，不走了。我往前走了十几步，黄狗看了我几眼，终究没有跟来，我忍不住折返回去。

十几棵指天椒挨挤在一起，枝繁叶茂，占了好大一块地。橙红、橙黄、浅黄、米白的辣椒，从枝叶间探出头，洋洋洒洒指向天空。叶片下，一朵朵像小星星的辣椒花藏在枝丫间，还有米粒大小的小辣椒，怯生生地躲在叶子后。

起初，我以为女孩在看辣椒开出的花和结出的果。问了，才知道她在看辣椒树上的打屁虫和蚂蚁。蚂蚁跟着打屁虫，成群结队地缠满枝干。“辣椒树一定很痛吧。”女孩说。

我让女孩回屋找来一个纸盒，将盒子放在辣椒树下，教她轻摇辣椒蓬，打屁虫惊慌失措地掉进盒中。合上盖子，我让小女孩把打屁虫拿到谐里河边放生，又将母亲教我的话告诉她：“没了打屁虫，蚂蚁自然会爬走，辣椒树也就不痛了。”

女孩有些害怕打屁虫，迟迟不敢接过盒子。我用眼神鼓励她。她怯怯地接过盒子，走了几步，便敢把盒子抱在怀里，迈开小步向河边奔去，鹅黄色的羽绒服在风中扬起，宛如一朵热烈绽放的月季花。黄狗追着女孩跑向河边，阳光远远地跟在身后，为它的每一根毛发，都镀上了柔和的光晕。

我用手机定格下了这一瞬间。希望有一天，这张照片也能放大贴在百坭村的笑脸墙上，成为我与百坭村的另一种情感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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