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寨放贷记（作者曾任凌云县委办公室主任）

瑶寨放贷记
作者 | 梁日松

1951年秋，刚参加银行工作的我，从靖西县调到中国人民银行百色中心支行，参加为时一个月的业务培训后，被安排到凌乐县支行担任农金员职务。

为农民办理贷款，是农金员的主要工作任务。那时，凌乐解放才一年多，农民们极为困苦，十分需要资金发展农业生产。可是，他们不知道银行有这样一笔资金，甚至连“贷款”这个词都未听说过。所以，县银行就组建了一个农村金融流动组，到各区、乡作宣传（当时农村还未设立金融机构），登门上户为农民办理贷款手续，把钱送到农民手上。

1952年农历二月，春耕生产季节到来，此时正是农民急需生产资金的时候，我所在的南五区农村金融流动组要到伶站区进行宣传和发放农贷工作，我被安排去瑶族聚居的陶化乡。一个阴雨绵绵的圩日下午，我遇到来赶场的陶化乡民兵队长，便跟随他到该乡找农会主席，商量发放农贷工作。我身背行李，跟着这位民兵队长，途经伶兴、九民两乡，接着就朝大石山的深部进发。这时，山路越来越崎岖、险峻，很多路段是穿越悬崖陡壁的羊肠小道，加上下雨路滑，很是难走。我连摔带爬地走了一段时间，突然无路可走。拦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高约丈余的石壁，壁上靠着一把用木条捆扎而成的梯子。民兵队长说，要沿着木梯爬上壁顶继续前进。他见我气喘吁吁，脸有难色，便帮我背行李，鼓励我勇敢往上爬。爬上石壁，又继续前进，沿途又爬了两道天梯，其中一道有两丈多高，笔直笔直的。我一面爬，心里一面扑扑地跳。民兵队长见我太过紧张，便笑着对我说：“不要怕，我们不论男女老少，经常挑担、背粪、扛柴，从这些地方上上下下，就像走平路一样。”在民兵队长的鼓励下，我终于战胜了一道道艰难险阻，在天黑前到达乡农会罗主席的家，但他做工未回。我细细地察看这个处在石山深谷的弄场，只见东一家西一家的，都是矮小破旧的茅草房。看得出，瑶胞的生活确实十分困苦。

天黑时分，罗主席收工回家，一见面就握住我的手高兴地说：“毛主席派工作来太好了，路上辛苦啦！”他点燃麻籽串照明，请我到火铺上坐，然后动手煮晚饭。他把我视为贵客，叫民兵队长帮他去借鸡蛋招待我，并很不好意思地对我说：“我家很穷，长期以火麻子当油，以老南瓜当做盐碟，没有什么好菜招待你，对不起了！”当他知道我是来给瑶胞发放贷款，帮助大家解决生产、生活上的困难后，更是高兴至极，立即派民兵通知各寨，明天中午在“坎脚”召开群众大会。晚饭后，罗主席在堂屋地上摆放一个“摇箱”（竹编的大簸箕）当做床让我睡。他说，瑶家很穷，大多数人家无床无被，他一家人都是睡在火铺上，没有被盖，以火取暖度寒夜。听到并且目睹这一情景，我禁不住连连摇头叹息！

我睡的“摇箱”虽然大，但直径也只有四尺多，我这一米七十多高的个子躺下去，头脚都伸在外面。尽管如此，当晚我却睡得十分香甜，因为爬了一天山路，我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午饭后，罗主席领我到“坎脚”开会。太阳正中时分，各寨的瑶胞陆续来了，同时还来了不少小孩凑热闹，我抓住会前时间，教他们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还教跳一阵子秧歌舞，到会的男女老幼，人人兴高采烈。人到齐后，罗主席宣布开会，我在会上讲了农贷政策和办理手续的程序，瑶胞们听了纷纷鼓掌，高兴地说：“共产党、毛主席太关心我们了，派工作送钱上山给我们，解决生产生活困难，我们一定努力搞好生产，报答党和毛主席的恩情！”接着就以屯为单位，对需要贷款的进行逐户登记、填写借据，再由乡农会审核盖章。手续办妥后，当场由各屯群众选出的贷款组长领款分发给各借贷户。瑶胞们有生以来第一次领到贷款，人人欢喜雀跃，走上归途。

在开群众大会时，我发现很多瑶胞患大脖子病和烂眼病。我向罗主席询问原因，他说这是长期缺盐造成的。他还告诉我，解放前盐很贵，一块光洋或一百斤粮食才能买一斤盐，绝大多数瑶胞都买不起。发完贷款回到伶站区分所，我心里一直惦记着瑶胞缺盐吃这件事。我这次到陶化乡发放的贷款，有种子贷款、农具贷款、耕牛贷款、口粮贷款等多种项目，惟独没有食盐贷款这一项。按规定，贷款是专款专用的。能否让瑶胞从已借到的贷款中拿出一些钱买盐吃？我专门为此打电话向县行领导请示，得到领导的同意。“要把这一好消息尽快告诉瑶胞！”我决定立即二上瑶寨。正巧，这天县里的一个民贸流动组马驮队，满载着各种商品到伶站销售。我买了五斤生盐（每斤只花一角三分钱），快步翻山越岭，直奔罗主席家，将可以用少量贷款买盐吃的消息告诉他，并将带来的五斤盐送给他，请他代为分发给最困难的人家。罗主席听到这一好消息和收到这五斤盐巴，激动得连连拍着我的肩膀说：“毛主席派来的工作太好了，太好了！”

二上瑶寨使我很累，但想到又为瑶胞办了一件好事，我心里乐滋滋的。

（作者曾任凌云县委办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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